2026-09-30 随笔:追星的政治形式——从共同情绪到神的消费主义
2026-09-30 追星的政治形式——从共同情绪到神的消费主义
拿掉「偶像」两个字,就是一部组织动员手册
我想用一句很尖锐的话来形容这种现象:「在东亚,追星是年轻人唯一真正在从事的政治活动。」
这里的「唯一」是一种修辞,不能当成对整个东亚政治参与的事实判断。真正想指出的是,有些追星活动已经不只是喜欢一个人的作品,而是在以高度组织化的方式,处理忠诚、资源分配、公共注意力和群体之间的竞争。
打开一些顶流偶像的粉丝社区,你会看到大量粉丝跨时区协同行动、分级管理,有统一的话语口径和财务公示制度,对「叛逃者」施加及时的社会惩罚。为了争夺公共注意力资源的分配权,向敌方阵营发动有组织的舆论攻势。
上述行为,拿掉「偶像」两个字,换上某个政治目标,就很像一部完整的组织动员手册。
这里不是说所有追星都是政治,也不是说欣赏一个演员、喜欢一个歌手,就一定是在参与某种组织。我更想讨论的,是其中那些高度纪律化、把共同情绪转化成集体行动的部分。
它们和我们通常认为的政治活动之间,可能没有看起来那么远。
表演者的低贱,未必只是因为「不务正业」
而这些人以如此严密的纪律追随着的偶像,从事的恰恰是表演。
在不少传统社会里,表演者的身份长期受到贬抑。清代「倡优隶卒」的身份分类,把优伶与娼妓等群体置于低下的等级,其本人及后代的科举资格受到严苛限制。虽然雍正朝有除豁贱民的改革,后来的资格限制和社会歧视仍然持续存在,不能简单说成所有后代永远不得科举。〔1〕
罗马法里的 infamia,也会让演员等人蒙受法律和社会地位上的限制。处于这一状态的人被称为 infames,但这并不等于一笔勾销了他们的全部公民权利。〔2〕
早期基督教中,也存在把演员继续从事表演或教授表演,与能否参与教会共融联系起来的排斥。比如三世纪的西普里安,就在一封讨论演员的书信中表达了这种立场。不同地区、时期的规定并不完全一致,不能把它们合成一条始终不变的禁令。〔3〕
这些例子来自不同的制度,原因也不能完全归成一种。但几种文明中反复出现对表演者的贬抑,还是很值得想一想:他们究竟生产了什么,为什么一边被需要,一边又被轻视?
流行的解释往往把演员的低贱归结为不务正业。他们不耕田、不织布,不生产可以果腹御寒的物品,只能依附于他人的剩余财富生活,因此被视为一种寄生性的职业。
然而,这种解释并不充分。传统社会从来没有只按照是否直接从事生产劳动,来划分人的尊卑。
士人不耕而食,官僚不织而衣。他们不仅没有因此沦为贱民,反而构成了整个等级秩序的上层。
所以,真正决定一个职业地位的,未必只是它是否生产粮食和布匹,还包括它所生产的东西,是否已经被既有秩序纳入并授权。
士人生产经典解释、政治文书和道德秩序,官僚把这些原则转化为制度。宗教也可以在被纳入秩序之后,承担教化、祭祀和安顿人心的功能。
表演者却可能更加危险,因为他们同样生产意义,塑造善恶,组织情感,却未必需要经过官府、书院和经典的许可。
能够组织情感的人,为什么需要被压低
一出戏可以让几百个互不相干的人,在同一个时辰里流下相似的眼泪,涌起相似的愤怒,并在散场之后,带走同一套关于忠奸、善恶和公道的判断。
一首在村口传唱开来的歌谣,也可能越过一个又一个村庄,把同一种委屈、嘲讽或不安,植入彼此陌生的人心中。
他们不要求听众识字,也不要求人们理解抽象的政治语言。他们通过人物、旋律、笑声和眼泪,把判断直接变成记忆。
从这个角度理解,儒家把「礼」与「乐」并称,就很有意思。秩序并不只依靠法令和典章维持,也依靠对情绪节奏和共同感受的编排。
在印刷尚未普及、很多人无法阅读书面文字的社会里,戏剧、说唱和民谣,是能够在大量人群之间制造共同情绪的重要媒介。
因此,把表演者置于低下的身份之中,不能仅仅理解为对游手好闲者的道德惩罚。它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制度性的降格:先把他们规定为轻薄、淫邪、不可信任的人,从而压低他们解释公道、评价政治和代表民意的资格。
这当然不是对所有历史歧视的唯一解释。身份制度、宗教观念和身体伦理,都可能参与其中。但我这里更想抓住的,是这种轻蔑的政治作用。
真正被防范的,未必只是某一个演员,而是一种未经正式授权,却能够组织大众情感的力量。
掌权者对表演者的鄙视,并不单纯来自轻蔑。这种轻蔑本身,也可能成为压低其公共权威、限制其社会影响的一种治理方式。
表演与政治,不是简单的民主和帝制二分
沿着这个方向看,表演的地位,和一个社会怎样组织共同情绪之间,存在着一条值得关注的联系。
古雅典的戏剧节,是城邦公共生活中的重要活动。悲剧、喜剧与祭祀、竞赛相连,戏剧中的讨论,也和城邦公共议题发生联系。剧场不只是今天意义上的娱乐场所。〔4〕
依赖公共说服和群众动员的政治,自然会看重这种在人群中间制造共同情绪的能力。
但不能因此把历史写成「民主社会一定抬高表演者,帝制社会一律压低表演者」。政治体制、表演者的职业地位,以及统治者是否使用表演,并不是同一件事。
一个秩序可以贬抑演员,同时需要戏剧、歌舞和仪式;也可以把某些表演者纳入其中,让他们替自己组织情感。
所以,更值得追问的可能不是「这个社会要不要表演」,而是:谁可以表演,谁有资格解释这些表演,又允许它们把共同情绪带到哪里去?
到了现代,革命、工业化、世俗化和大众媒介的发展,改变了旧有的身份秩序,也扩大了表演的传播范围。原来面对一个剧场的声音和面孔,现在可以面对整个国家,甚至跨越国界。
这股力量的走向,也比「表演者终于被解放了」这样的叙述复杂得多。它可以被引向不同、甚至彼此对立的方向。
好莱坞:把共同情绪导向消费
一个方向,是好莱坞。
在二十世纪前半叶逐渐成熟的制片厂制度里,明星的生产和管理,越来越成为一套可以重复运转的工业流程。二十年代至五十年代,少数公司把制作、发行和放映连接在同一个体系中。〔5〕
选角、改名、塑造身世、安排宣传、管控公众形象和婚恋叙事。这套流程表面上在制造娱乐产品,但也在组织公众怎样想象一种值得向往的生活。
当大量工人和城市居民走进电影院,对着荧幕上被灯光和剪辑美化的面孔,投入羡慕、向往、代入和模仿,这些集体情绪就可能被引向消费欲望,而不是对现实处境的集体追问。
这里有一处需要说清楚:不能用「大萧条期间,美国电影院上座率不降反升」来证明这种作用。实际的观影人次也受到冲击,平均每周观影人次从一九三〇年的约九千万,降到一九三三年的约六千万。〔6〕
但是,即使观众减少,电影仍然在为大量人提供一种周期性的想象和代偿。我们仍然可以问:这些白日梦,是让人暂时离开困境,还是也在让人接受,困境只应该通过个人的成功和消费来解决?
我更想从后一种可能去理解明星工业。锁定大众心理中最柔软的那个位置,把那里积蓄着的能量,转化成票房和消费行为。
这可以看作资本对表演者政治力量的一种利用方式:收编、包装、投放,让娱乐在某些时候承担安抚不满、维持既有秩序的功能。
并不是说所有电影都只有这一个作用,也不是说存在一份让所有明星都照着执行的统一计划。而是即使不需要这样的计划,商业结构也可能持续奖励那些能把情绪转化成消费的形式。
反建制运动:把共同情绪导向街头
而在同一个世纪里,另一个方向则是反建制运动。
从六十年代起,民权、反战、女权和反殖民等运动中,音乐经常承担着很重要的表达和动员作用。
鲍勃·迪伦的歌声与民权运动相连,约翰·列侬的歌声与反战诉求相连,朋克摇滚则表达了不少青年对整个体面世界的唾弃。
歌手和乐队,在大量互不认识的人中间,同步点燃某一种愤怒或希望,让一群原本分散的个体,在那个瞬间感觉到,自己属于一个拥有共同诉求的集体。
伍德斯托克名义上是音乐节,但它也呈现出了一种临时公共生活的形态。面对远超预期的人群,主办方、医务人员、参与组织工作的社群及志愿者,共同承担了食物、医疗和人群秩序等事务,而不是几十万人完全凭空、自发地建成一套制度。〔7〕
从这个角度看,它不只是几场演出,也可以被理解为一次带有反文化色彩的共同生活尝试。
这和政治领袖在广场上发表演说,在情绪动员的某些功能上很接近。但让人一起感动,和完成政治决策、建立公共制度,毕竟仍然有区别。
这是反建制一侧对同一股力量的利用方式:把情绪导向街头,而不只是导向商场。
资本用明星安抚,社会运动用歌声动员。两者看似对立,底下却踩着同一个认知:谁掌握了在大规模人群中间,同步制造强烈共同情绪的技术,谁就掌握了政治运作的一种古老原理。
情绪动员的力量,也携带着同一种危险
所以,我这里说「追星具有政治性」,并不是指每个粉丝都有一个明确的政治目的。而是说,它可以以声音和面孔为介质,以情绪的大规模同步为机制,生产一种集体行动。
然而,任何高度依赖情绪同步的公共活动,都需要面对一个共同的问题。
让剧场里的人共同悲伤、愤怒的技艺,和让政治集会中的人共同愤怒、恐惧的技艺,可能长在相近的脉络上。
当一个社会的集体判断,越来越依赖于谁能激起更强烈的情绪反应,而不是谁掌握了更准确的事实、更经得住推敲的论证,公共生活就会朝着一个危险的方向倾斜。
苏格拉底的审判可以成为这里的一个提醒,但不能把他的死简单归结为「一群被修辞感染的公民投出了不理性的一票」。审判涉及不敬城邦诸神、败坏青年等指控,也处在具体的政治与宗教背景中。〔8〕
真正值得保留的警惕是:合法的集体程序,并不会自动保证判断的正当;强烈的共同情绪,也不会自动变成事实和正义。
崇拜和情绪动员一旦压过事实、论证和对异议的容纳,这种力量就可能成为危险。它不是某一种制度独有的,也不是群众参与必然要付出的代价,而是公共生活需要持续防范的问题。
在选举政治里如此,在饭圈冲突里也可以如此。
为什么特别想到东亚:参与的通道,和参与的感受
但是,上面这些还不足以解释,我为什么特别想到东亚的追星产业。
即使把「上帝退场」和「革命退场」,理解为某些社会里传统信仰和宏大政治叙事的吸引力减弱,它们也不是只发生在东亚的变化,更不能理解为宗教和社会运动已经从全世界消失。
那为什么东亚一些追星社群,会呈现出如此高的组织密度和动员强度?
一个可能的方向,是看集体参与的需求,和人们能够接触到的参与方式之间,有没有落差。
在某些社会里,政党、社区、工会和社会运动,能够分担一部分组织冲动和归属需求。但是,把它写成「西方有这些通道,东亚没有」,也不准确。
日本、韩国并不是不存在选举、结社和集体行动制度。日本宪法明确保障集会、结社及劳动者的集体行动权,韩国宪法也对这些权利作出规定。〔9〕
所以,不能把整个东亚压成一个制度相同的整体,也不能仅凭追星的高度组织化,就直接推导出公共参与通道完全缺席。
但反过来,制度上存在通道,也不等于每个年轻人都能从中获得一种具体的感受:「我的参与,改变了某个结果。」
我更想追问的,正是这个层面的落差。一个社会制造出了大量受过教育、有组织能力、有强烈集体行动冲动的青年,他们到底能在哪里使用这些能力?能在哪里感到,自己不是只被安排,而是在参与?
如果公共参与很遥远、很难进入,或者长期感受不到反馈,而消费社会提供了即时、清楚、可以排名的结果,那么追星就可能成为一个特别有吸引力的窗口。
我投了票,名次上升了;我参加了宣传,话题被更多人看到了;我们共同投入,对方就被压下去了。
这些结果未必改变现实世界的制度,却能够非常直接地让人体验到,自己正在和别人一起,改变一个可以看见的东西。
归属需求不会凭空蒸发,但也不能用一个根源解释一切
组织冲动和归属需求,不会因为缺少合适的出口,就凭空蒸发。它们会寻找容器。
追星是其中一个很光鲜的容器。某些带有强控制性的团体,也可能通过秩序、仪式和共同身份,承接相似的需要。
这里可以比较它们怎样处理忠诚、归属和异议,但不能直接说,日韩的一切高控制宗教团体和高度组织化的饭圈,都共享着一个已经被证明的单一根源。不同团体的形成,还有各自的历史、利益结构和具体条件。
我想抓住的是一种可能的机制:当人对归属、对秩序、对「把自己交付给某个比自己更大的东西」的渴望,没有找到能够容纳自己的公共关系,就可能投入最近、最容易进入的组织。
不管这个组织叫后援会,还是叫别的名字。值得警惕的,也不是它有一个共同爱好,而是它是否把这种归属,变成了不允许退出、不允许怀疑的绝对忠诚。
好莱坞和六八的组织形式,为什么可以在这里合流
从这个角度看,某些追星社群像是好莱坞模式和六八式动员的合体。
这里说的是结构上的相似,不是要证明饭圈的管理制度,都是从某场左派运动直接继承下来的。
从好莱坞那一端,它有对崇拜对象的高度商品化。偶像被设计、被包装、被投向市场,热度耗尽之后,再被下一批新人替换掉。整个生命周期,越来越像一件需要不断更新的商品。
从社会运动那一端,它有高度严密的组织纪律和动员能力:分级管理、统一口径、忠诚考验,以及对「叛逃者」的清洗。
但好莱坞至少还裹着一层叙事。哪怕虚假,它仍然在向大众贩卖某种关于另一种生活的想象。六八式的反建制动员,则至少有一个方向:反对压迫、改变世界,让一些事情变得不一样。
而我这里所说的那种封闭的饭圈动员,最让我不安的,是它可能保留了精密的组织和狂热的投入,却把要改变的世界,缩成了一个偶像的排名。
忠诚可以在真金白银和全部情感里被测量出来。至于这股力量要把公共生活带到哪里,反而不再重要。
斗争的形式没有缺席,被缩小的是方向
粉圈之间的撕逼和攻伐,搜集黑料、制造谣言、发动惩戒式的舆论围攻,在结构上,很像教派之间的教义战争和政治集团之间的路线斗争。
只是赌注从政权、制度或教义,缩到了一个偶像在排行榜上的名字。
「出征」「反黑」「阵营」「战报」「叛徒」,这些挂在粉丝嘴上的军事和政治词汇,并不只是修辞。它们描述着确实可能正在发生的事情:一群经过组织的人,为了争夺某种公共资源的控制权,对另一群同样经过组织的人,发动协调一致的攻势。
从动员、执行,到惩罚、清洗和收编,斗争的形态可以一个环节都不缺席。
我说「方向被清空」,不是说参与者没有自己的意义,也不是说所有粉丝群体都不能参与公益或公共事务。而是说,在这种封闭的竞争里,集体行动最终能改变的东西,被压缩得非常小。
如果年轻人难以想象改变这个世界,如果关于改变的念头,在他们接触到的话语里,总被标注为幼稚、危险或者不可能,那么消费就可能成为最容易被承认的一种行动。
而当消费承接了太多原本不只是消费的激情,它自己也会膨胀、变形,长出远超原来边界的东西。
从消费商品,到消费一个人,再到消费一尊神
你不再只是在消费一件商品,你在消费一个人。
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人设、他的全部公共存在,都被陈列、估价、比较和丢弃,和货架上的商品,越来越接受相似的待遇。
你甚至不再只是在消费一个人,你在制造一尊神。
为他建立仪式,组建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共同体,发动「圣战」,然后再消费这尊神。
从商品的消费主义,走到了人的消费主义,最后走到了神的消费主义。
一个社会把活生生的人,当作可以批量生产和定期报废的消费品来崇拜、排名、丢弃,我觉得,这可以成为政治想象力收缩的一种症状。
因为当你难以想象一个不同的世界,就很容易拿现有世界里最闪亮的那些碎片,来填满自己,然后把这种填充叫作热爱。
这句话同样不能用来否定所有真实的热爱。喜欢一首歌,被一场演出打动,和把一个人的全部公共存在,纳入不容异议的消费与组织纪律,仍然是两回事。
我更想批评的,是后面这种,把人的存在、粉丝的归属和集体行动,都锁进同一个商业回路的方式。
不要把结构性的匮乏,怪罪在承受匮乏的人身上
有人看到这些,给出的诊断是:年轻人把时间浪费在追星上了。
但这个诊断,可能把结构性的匮乏,怪罪在了承受匮乏的人身上。
值得追问的问题,应该朝着另一个方向。
这些年轻人在追星过程中,已经展示出了很强的组织能力、投入意愿和集体协作效率。这些素质放到很多真实的公共行动里,都是推动变化需要的基本要素。
而此刻,其中相当一部分,被倒进了一个精确复制着政治斗争的许多形态,却不以改变公共制度为目标的回路里。
形式被保存下来,内容却被收缩成商业系统里的一次次竞争。
所以,我真正想问的,不只是他们为什么愿意为一个偶像投入这么多。而是一个社会有没有提供足够多的机会,让这些能力和热情,能够进入更广阔的公共生活。
到底有多少条路让人觉得遥远、困难或者无效,才会让这些组织才能、不计代价的热情,以及足以在别处产生真实影响的集体意志,最终交付给一个排行榜上的名字?
谁占有屏幕,谁也在参与塑造审美
我觉得,前面讲到的占有屏幕的原因,也和我之前对时尚的一些思考有关。
现在大家其实不太知道什么是时尚,因为大家都在讲,时尚是一个轮回。
呈现在大众面前、占有流量最多的那些东西,大概率就是大家说的时尚的样子。
比如,以前大家也追求过胖,也追求过瘦。到底胖好还是瘦好?胖是美的,还是瘦是美的?
大家的审美,其实会受到公众媒体宣传,或者短视频媒体里流量最多的内容塑造。
什么东西展现得最多,大家就容易认为,那是自己最应该去消费、最应该去追求、最应该变成的样子。
而能够持续影响公众媒体宣传口径的,往往有资本的力量参与其中。
这不等于资本说什么,所有人就会毫无差别地接受什么。平台的分发、用户的反馈、不同社群的选择,也在参与这个过程。
但至少,反复出现在眼前的东西,并不只是被动地满足一个早就存在的审美。它也在让我们逐渐相信,某种脸、某种身体、某种生活方式,才是应该被看见和追求的东西。
这就又接回了追星。偶像不只是被观看的人,他也可能成为一套关于什么值得向往的标准。粉丝争夺的不只是某个人的名次,也是在争夺某一种形象,能够继续占有屏幕、占有公共注意力的机会。
所以,从组织共同情绪,到组织集体行动,再到组织人们怎样想象美和生活,这些事情可能并不是分开的。
我们以为自己只是喜欢一个人、追求一种时尚。但在这个过程中,什么能够被看见,什么值得投入,什么可以被想象成另一种生活,也都在被一起塑造。
按口述整理,署日期为 2026 年 9 月 30 日。关于情绪动员、消费和政治想象力之间的关系,保留为这里提出的一种解释,而不是仅凭几个史例已经证明的普遍因果规律。
史料核对
以下资料用于核对具体史例和制度表述,并不代表它们支持本文全部解释。
- 〔1〕故宫博物院《从〈红楼梦〉看雍正帝除豁贱民改革》:良贱身份、除籍改革与后代科举资格限制。
- 〔2〕William Smith 主编《A Dictionary of Greek and Roman Antiquities》「Infamia」条;《UnRoman Romans》附录「Infamia」:法律身份与权利限制,不能等同于丧失全部公民权利。
- 〔3〕西普里安《书信》第 60 封,致 Euchratius,讨论继续从事或教授表演者参与教会共融的问题。
- 〔4〕Colette Hemingway《Theater in Ancient Greece》,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古雅典戏剧节与公共生活。
- 〔5〕美国国会图书馆研究指南《The Studio Era》:制片厂时代的制作、发行和放映体系。
- 〔6〕剑桥大学出版社《Historical Statistics of the United States》千禧年版,表 Dh388–391:电影观影人次、票房与票价。
- 〔7〕Bethel Woods《Woodstock Festival Grounds Historic Site Cultural Landscape Report》:音乐节中的组织、食物供给、医疗与人群管理。
- 〔8〕柏拉图《申辩篇》,尤其第 17a、24b 段:修辞与真实的区分,以及针对苏格拉底的指控。
- 〔9〕日本宪法第 21、28 条;韩国宪法第 21、33 条:集会、结社及劳动者集体行动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