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6 随笔:机会平等的一个悖论——你越公平,大家越不开心
2026-07-26 机会平等的一个悖论——你越公平,大家越不开心上一篇写了美国250年来体制外壳还在但灵魂换掉了,这篇想单独聊聊在这整个讨论里面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一个概念,一个关于平等本身的悖论。 托克维尔悖论:嫉妒是平等的副产品托克维尔观察到了一个现象,这个现象后来被人叫做托克维尔悖论。他说,在一个阶层差距极大、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像两个不同物种那样的社会里,底层的人反而不怎么嫉妒上层的人。一个农民和一个贵族,他们之间的差距大到让你觉得”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贵族拥有的那些书、那些画、那些东西,跟我就没有什么关系,就像70岁的世界首富明年再多赚10万亿,你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因为你跟他的人生轨迹毫无交集。 但当你和另一个人处在差不多的位置上,你觉得他跟你是同类人,他有的你也应该有,这时候他比你好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你就会特别难受。托克维尔看到的美国就是这样一个社会。因为流动性高,每个人都有可能往上走,所以每个人都处在一个跟周围人不断比较的状态里。你今天跟同事做的事情差不多,结果他升职了,你没升,你晚上回去就睡不着觉。一个28岁跟你干差不多工作的人比你多赚一点,比某个亿万富翁...
2026-07-25 随笔:真与善、论辩的目的、以及悲观地思考乐观地行动
2026-07-25 真与善、论辩的目的、以及悲观地思考乐观地行动前两篇把自由意志在哲学上的困境和自由的不同定义方式理了一遍,这篇想写一些更靠近底层的东西:在这些具体问题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框架问题——真和善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在这些宏大的、可能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面前,我们这些普通人该怎么过日子。 真和善是纠缠在一起的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经常觉得”讲事实”和”讲道理”应该是两件分开的事情,先搞清楚事实是怎么样,然后再讨论应该怎么做。但实际上这两件事从来就没有真正分开过。 比如这几年假新闻泛滥,你会发现不同的人对世界正在发生什么有着完全不同的认知。大多数人并不是怀着恶意要去支持一个坏的政策或者投票给一个糟糕的候选人,他们是真的被一种义愤所驱动,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情。但问题在于,他们接收到的信息本身已经被扭曲了、被片面筛选了,建立在这些信息之上的”什么才是好社会”的判断,从一开始就跑偏了。如果你不先把事实层面的东西掰正回来,你根本没有办法在”什么是善”这个层面说服对方。对善的认识不可能抛开对真的把握。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当我们争论某个命题到底是真是假的时候,我们到底用什么标准来判定?为...
2026-07-24 随笔:自由的多重面孔——支配、意志力、以及涌现的幻觉
2026-07-24 自由的多重面孔——支配、意志力、以及涌现的幻觉昨天写到了自由意志在决定论和随机性两个方向上都没有容身之处,所以有些哲学家的策略是把问题拆开:我们真正关心的其实不是”自由意志”这个笼统的概念,而是两个完全可以分开讨论的东西——自由的问题,和自我意识(意志)的问题。 自由的几种定义:同一个词,完全不同的意思说到自由,我们平时好像都觉得知道它在讲什么,但如果真的要想给它下一个定义,会发现不同的人说的”自由”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比如我们经常听到”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这两个词,了解一点的人可能还知道柏林做过这个区分。但其实当代哲学界对自由的定义比这个要繁杂得多。 有一个比较有启发性的定义来自新共和主义理论家,他们认为自由就是免受他人的支配。这个”支配”的概念跟”干预”是不一样的。他们用一个例子来说明:假设一个奴隶主是一个大好人,平时从来不管他的奴隶,奴隶可以随便上街买东西、喝醉酒。但由于法律赋予了这个奴隶主随时可以打骂奴隶的权利,奴隶主保有了这种”随时可以干预”的能力。那么按照共和主义的定义,这个奴隶就永远不是自由的,即便他此时此刻没有受到任何实际的干预。因为在...
2026-07-23 随笔:自由意志的悖论——决定论和随机性都走不通
2026-07-23 自由意志的悖论——决定论和随机性都走不通自由意志这个话题乍一听很抽象,好像跟我们日常生活没什么关系,但如果稍微想深一点就会发现,它触及的事情其实非常根本:我们每天做出的选择,到底是不是我们自己做出的?如果一个人做了坏事,他应不应该为此负责?这些问题背后都绕不开自由意志。 我大致梳理出了一个逻辑线索,想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组织一下。这第一篇先写写这个问题的核心困境在哪里。 自由意志为什么重要:它跟”负责任”绑在一起很多人直觉上觉得自由意志很重要,其实不是因为对这个概念本身有什么执念,而是因为它是分配道德责任的基础。这个逻辑是:如果你没有自由意志,你就不可能对自己的行为承担任何责任,因为是别的东西(而不是你自己)决定了你会做这件事。 这个直觉很好理解。假设有一个人做了坏事,你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他应该被惩罚。但如果你进一步了解到,他出生在一个特别糟糕的家庭,父母暴力,从小没受过什么好教育,一路被人歧视和霸凌,最后心理扭曲才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这时候你就不自觉地开始可怜他了,觉得不应该把责任全怪在他身上,而是应该怪他的家庭、怪社会、怪那些他根本无法控制的东西。 注意这个逻...
2026-07-20 随笔:愤怒、焦虑与燃尽——情绪的三种能量层级
2026-07-20 愤怒、焦虑与燃尽——情绪的三种能量层级最近听到一个关于情绪的分类方式,觉得挺有意思的,它把情绪按照能量从高到低大致分成了三种,而且跟我们一般直觉上的理解刚好有些反常识的地方,所以想把它整理一下。 愤怒:最容易处理的情绪大家都觉得那种易怒的人是比较难相处的,动不动就发火,好像情绪问题很严重。但从当事人自己的角度来看,愤怒其实是最容易处理的一种情绪,因为它表达出来了,而且让周围的人体会到他的情绪了。如果别人真的愿意和他交流、愿意和他沟通的话,这种愤怒往往是能找到原因的,你顺着他的逻辑去聊,去了解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愤怒的,这个对话的入口其实是敞开的。愤怒本质上是一种向外释放情绪的方式,它把情绪完完整整地释放出来了,能量是往外走的,他没有把这些东西压在心里面。某种意义上说,一个愤怒的人其实是愿意沟通的,只不过他的沟通方式比较激烈而已。而愿意沟通,就比不愿意沟通要好处理得多。 焦虑:奢侈的情感,反面是自由第二种是焦虑。焦虑是一种比愤怒表达得更加内敛的情绪,它不是对外进行的表达,而是对内的,是一种跟自己的对话。愤怒是发泄给别人看的,能量往外喷,而焦虑是把能量转向了自己的...
2026-07-19 随笔:理性之外的智慧、摩擦力的意义与人机共生的分工
2026-07-19 理性之外的智慧、摩擦力的意义与人机共生的分工光滑冰面与摩擦力维特根斯坦有一个说法,大概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的思维完全像古典逻辑那样运作,或者说像现在机器的逻辑那样运作,那就和之前聊过的演绎法没什么区别了。如果你真的完全遵从一种纯粹理性的思维方式的话,你的思维就像水晶一样透明,它没有任何随机性,你可以预测到它在面对每一个问题的时候会使用什么样的思维路径、会产生什么样的答案。这些东西完全是在你知道它会怎么思考之后就能完全固定的,因此也就是完全可预测的行为。这其实跟之前说的演绎法是一回事:a绝对成立的时候b也绝对成立,但b只是a的一个换了一种说法的描述,并没有产生任何新的东西。 有一个比喻说得挺好的,如果我们站在一个完全光滑的地方,我们可能是哪里也去不了的。但如果我们站在一个稍微带有摩擦力的地方,我们就能够突破原有的桎梏,然后到达一个可能的新地方。完全按照古典理性的那种思维方式和逻辑来进行推理和思考的话,它就只能在原地打转,就像那个光滑的冰面一样,摩擦力为零,你一步也迈不出去。 智慧在理性之外最近看到一句话也很值得琢磨,叫”智慧在理性之外”。有一些直觉,或者说一些更...
2026-07-18 随笔:学术审美、人的类比直觉与演绎法的局限
2026-07-18 学术审美、人的类比直觉与演绎法的局限逻辑学不是学逻辑,是建框架我们讲逻辑学,或者说研究逻辑学,它更多的意义不在于学几个逻辑公式或者推理规则,而是在于用这些东西来形成自己的思维框架和判断框架,让自己在一个冗杂的信息世界里面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判断标准。你每天接收到的信息那么多,网上各种各样的说法、观点、课程、方法论,如果没有一个框架去筛选和整理它们的话,这些东西就只是在你的收藏夹里面吃灰,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现象到现在还是很普遍。网上还是有大量的人在贩卖焦虑,他们讲大厂的面经,讲AI的使用手册,讲各种编程语言的速成班,这些东西跟以前那些黑马程序员之类的卖课培训本质上是一回事。但很多时候买回来之后也就是堆积在那儿了,根本没有人真正把它们消化吸收掉,更不用说形成一个体系了。你可能一口气买了好几门课,收藏了上百篇文章,结果到最后打开看的也就前面几页,剩下的全变成了心理安慰,好像买了就等于学了,收藏了就等于会了。 知识积累到最后就是直觉,或者说审美那真正把这些东西消化掉是什么样的状态呢?就是当我们看到的这些知识按照一个有逻辑的方式被分配、被整理,形成一个具体的思维框架...
2026-07-17 随笔:确定性的执念、功不唐捐与朋友圈里的他人生活
2026-07-17 确定性的执念、功不唐捐与朋友圈里的他人生活科学教育下的确定性执念我们现在所接受的教育,其实都是建立在一套科学的理论体系之下的。它会默认一个没有经过科学验证的东西,可能就不那么有用,比如说中医,比如说艺术,这些东西都不太能够被很好的定义和量化,所以在我们的教育体系里面天然就处在一个比较边缘的位置。而我们在这套教育模式下成长起来之后,也会不自觉地追求一种确定性,总觉得做一件事情之前得先想清楚结果是什么,如果说看不到那个确定的结果,心里面就会觉得不踏实,好像这件事情就不值得去做一样。 有一句话叫功不唐捐,意思就是说你只要出发了,不管你最后走到哪里,你出发的时候做的那些功,你付出的每一步的努力,它们本身是有价值的。反而你最后有没有达到最开始预设的那个目的,或者说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目的,看起来反而是没那么重要的东西。只要你做了的事情,它们最终都会以某种方式变成有用的东西,可能是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作用,也可能是在很久之后才显现出来。但关键是,你得先出发,你得先去做。这句话放在我们现在这个动不动就要先想清楚再行动的氛围里面,其实挺值得琢磨的。 模板化的人生与特殊时代的...
2026-07-16 晚间随笔:日语中自我的建立与消退
2026-07-16 晚间随笔:日语中自我的建立与消退最近一直在断断续续地琢磨日语,越琢磨越觉得这门语言背后的逻辑跟中文和英文相比,简直是另外一套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用中文或者英文交流的时候,我们习惯的是一种比较客观的、站在事情外面去描述事实的方式,比如说”他给了我一个礼物”,主语谓语宾语,事情就这么被干净利落地记录下来了,说话人自己好像只是事情的一个旁观者。但日语完全不是这样,它的视角从一开始就被绑在了说话人自己身上,你只要开口,就必须带着自己的立场、自己的情感、自己跟被描述对象之间的亲疏远近关系。你不可能像一个中立的第三方一样去客观地陈述一件事情,你必须把自己的坐标先定好了,然后所有的表达都从这个坐标出发。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给东西这件事,这在日语里分得特别细。朋友送给我礼物,用的是くれる,这个词表达的是好意从外部流向了我这一方。朋友送给我女儿礼物,同样也要用くれる,因为从情感亲疏的角度来说,女儿跟我是一边的,好意从外面流向了我们这个小圈子里面。但如果是我送东西给朋友,就得换成あげる,因为这下好意是从我这里发散出去的。你看,动作的发出者和接收者完全一样,都是送礼这件事,但因为说...
2026-07-16 随笔:复杂世界的单调性、因果执念与讲故事的我们
2026-07-16 复杂世界的单调性、因果执念与讲故事的我们承认复杂性,然后从中找到单调性假如有人问你一个问题:这个世界是带有确定性的吗?它内部的复杂性到底遵循着什么样的规律?这个问题如果直接回答,大概率是说不清楚的,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在不同层面上拆开来看的问题。但我觉得一个比较诚实的出发点,是先承认这个世界的复杂性,你得先认了它确实是复杂的,确实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清楚的,然后在这个前提之下再去想我们自己作为个体,面对这样一种几乎无穷无尽的复杂性的时候,是怎么样去应对它的。 我自己琢磨下来,觉得其实我们应对复杂性的方式并没有多高深,本质上就是在寻找一种单调性。世界虽然千变万化,但我们总是在试图从里面抓出一些不太变的东西,一些规律性的东西,然后用这些规律去解释和预测周围发生的事情。这里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你不需要比别人更复杂,你只需要比周围环境的平均复杂度稍微高那么一点点,你就可能做得比别人更好。打个卖衣服的比方,一条街上大家都在卖基本款白T恤,你只需要在面料或者剪裁上稍微做一点变化,比旁边那家多那么一点点设计感,你的销量可能就会比他们好一截。你不必成为这条街上最复杂最...
2026-07-15 随笔:表达的四个层次
2026-07-15 表达的四个层次我觉得在一段对话中最主要的其实是传递你的价值观,人永远都在传递自己的价值观。他对自己的三观有充足的、长时间的思考,足够长时间地在重塑自己的价值观。在一个对话中,我们传递的信息大概可以分成四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说的内容的本身,也就是传递信息的功能。它只有在传递一些技术性的信息时才是主角,比如说我们跟其他人开技术会议、做工作交接,但这种复杂的语言其实是人类的沟通里面演化得最晚的东西。比这个更重要的是我们说话的方式,这比我们说的是什么更重要,但它也只是在我们能够传递出更深层次的东西之前的浅沟通中才比较重要,这个可以理解成我们传递信息的一个说法。然后再往上的话就是我们沟通背后的意图,我们的语气、姿态、表情以及各种动作,我们这次沟通是想要表示拒绝,还是想要达成合作,还是想要传达观点?这些是我们沟通想要达成的一个结果所包含的信息。然后最上面的一个层面其实就是我们对于自己的自信,我们相信我们所传达的东西是我们的价值观所认可的,我确信我传达的是我当前自己所接受的、而且我觉得有必要传递给其他人的一些东西,这就来源于我们的价值观了,就是对于自己说的东西的自信程度...
2026-07-14 晚间随笔:科学、非科学与不能说的东西
2026-07-14 晚间随笔:科学、非科学与不能说的东西非科学不等于没用现在对于科学的定义,确实有一点盲从。非科学好像变成了一件非常容易被贴上标签的事情:只要你是非科学的,你就是不对的。但科学从本质上来说,只是一种实验的方式或者说一种验证的方式,它告诉我们应该先找到证据才能说明某个东西是有效的。可这个路径到底是不是完全对的呢?它可能比较有说服力,但它本身不一定是一个完全标准的答案。一些没有得到验证的东西,它到底是不是无效的、是不是没用的?从中医这个角度就能说明问题,你可以说中医的一些说法不太科学,但它不一定是一个没用的东西,这有点像维特根斯坦说的那种「不可说的东西」。 科学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它其实是人类认知世界的一种方式,科学家或者说研究者的责任,就是把科学的领域逐渐给它扩张一些。比如以前我们会说「快乐」是一个无法描述的东西,但现在快乐可以用多巴胺来描述,可以变成一个具体的指标。中医以前也是完全说不清楚的一些东西,但在青蒿素出现之后,它可以说这个里面的这个东西确实是有用的,科学让它变得更有说服力、有了系统性的验证方式。但它不一定是唯一的标准,我们知道中医可能不太那么有说服力,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