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8 随笔:语言的边界就是你职业的边界——说不清自己的工作为什么反而是好事
2026-08-08 语言的边界就是你职业的边界——说不清自己的工作为什么反而是好事有一个困扰了很久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跟人介绍自己是干什么的。 「在读博」大部分人都能听懂,博士嘛。「做量化」大概也能猜到跟金融沾边。「写随笔」——这个好解释,就是写东西。但当把这三样拼在一起,别人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的时候,会愣住。因为在那种场景下,没有一个现成的词能装下这个组合。不是标准的「量化研究员」,也不是标准的「博士生」,也不是标准的「写作者」。是这三个东西的交叉,而交叉的那个地方,目前还没有名字。 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这是一个毛病。讲不清楚,说明自己没想透彻。别人一听就懂的东西,说了半天对方还是一脸懵,那肯定是自己的表达能力有问题。就是这么想的。 说不清可能正好说明这地方还没人定义过然后听到一句话。说年轻人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去挑那些还没有现成词的领域——那些没办法拿一两句话就跟爹妈或者朋友讲明白到底在干啥的领域。 听到这儿的时候,好像有人拨了一下开关。 逻辑是这样的。跟别人说「我是会计」,对方马上就知道是干嘛的——这个职业已经在一个高度成熟的轨道上了,有明明白白的进阶路线、行业标准和薪资...
2026-08-07 随笔:AI时代的三个反直觉判断——指数幻觉、吸收延迟与注意力悖论
2026-08-07 AI时代的三个反直觉判断——指数幻觉、吸收延迟与注意力悖论前一阵子差点被AI的叙事给吞了。 不是那种「天网要来了人类要完蛋了」的吞法。是一种更日常的——每天在看AI相关新闻,每天在用AI工具,周围所有人都在聊AI会替代什么、AI跑得有多快、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甩后面了。听得多了,那种紧迫感就变成了背景音,甚至不会去想它到底是不是真的。它就是真的——因为所有人都在这么说。 但最近开始觉得不太对。不是AI本身不对,是那个叙事的方式不对。有些东西被讲得太顺了,顺到听完之后说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但同时也没被说服。这种「说不出反对但也没被说服」的感觉,对我来说往往是一个信号——说明那个叙事里面有一些东西被漏掉了,或被过快地跳过去了。 想试着把这些「不太对」的感觉理清楚。理完之后发现至少有三个反直觉的判断。 AI进步真的是指数级吗?所有人都说AI在指数级往上涨,隔几个月能力就翻一番。一开始也是这么信的——因为你能看到的全是这个方向上的证据。ChatGPT从3到4,Midjourney从V5到V6,每一个新版本都是一个大跳跃。 但后来停下来看了一下实际数据,发现事情没那么简...
2026-08-06 随笔:技术的三层时间节奏——为什么有些东西变得飞快,有些东西一百年都不动
2026-08-06 技术的三层时间节奏——为什么有些东西变得飞快,有些东西一百年都不动每天的注意力都搁在最上层的事情上。今天出了什么新论文、哪个工具又更了、Twitter上大家在聊什么新概念、谁家又融资了——这些东西在信息流里占了大半。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在上面追,追完之后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觉得自己跟上了,没掉队。 但最近越来越觉得不太对。不是那种「谁又发新模型了我们赶紧跟上」的不对,是一种更深的不对——追了这么多东西,好像追完之后什么都没留下。上周Twitter上大家在吵什么,已经完全忘了。三周前那个刷爆朋友圈的新模型,现在也没人提了。花了大量时间在最上面那层快速转动的东西上,但这些东西对「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这件事好像一点影响都没有。 这几天听到一个概念叫 pace layering,是斯图尔特·布兰德提的。概念本身不是新东西,但它正好撞在了最近这个不舒服的感觉上,帮我把那个感觉说出来了。 世界分了层,每层有自己的节奏布兰德说,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不是用同一个速度在变的,而是像地质层一样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每层有自己的节奏。 最上面那层是时尚,几个月就换一轮。往下一层是商业和文化...
2026-08-05 随笔:醋包的饺子,以及创作中的概率学——一个电视台牛马的自洽哲学
2026-08-05 醋包的饺子,以及创作中的概率学——一个电视台牛马的自洽哲学前两篇写了日本综艺的幽默逻辑和视觉风格,这篇想聊聊在这些东西底下撑着它们的那个底层商业框子,以及在框子里面做事的人是怎么让自己想得开的。 节目是饺子,广告是醋这个制作人说了一句大实话:电视存在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让你看广告。不是因为有一群有创意的人想做好内容,广告商跑来赞助他们,而是广告商先有了投放的需要,然后才有了填在广告中间的那些内容。节目是为了裹住广告的那层饺子皮,醋是广告商的钱,饺子是节目本身——你以为是因为先有饺子才蘸醋,实际上是因为先有醋的需要才包了饺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坦然,完全没有那种”艺术被商业给弄脏了”的悲壮感。因为在这个行业里面待了六年的人,从导演助理一步一步干到制片人,他太清楚谁在付钱了。他给自己定的位也挺有意思的:我就是一公司的牛马,我的活是把收视率搞上去,让广告商愿意接着往里投钱。节目被骂了,那是节目组一百多号人一起做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能扛的事。被日本保守派在网上挂了骂,他的反应是”谢谢你夸我脑子好使”。 这种心态我其实挺眼馋的。他不是不在乎,他特别在乎——他在乎到从进...
2026-08-04 随笔:信息过载的另一面——从日本综艺的花字小窗,到一种对观众过于客气的美学
2026-08-04 信息过载的另一面——从日本综艺的花字小窗,到一种对观众过于客气的美学上一篇写了幽默和坦诚的关系,这篇想从日本综艺最扎眼的那个视觉特征说起,琢磨一下”信息密度”这件事。 花字、小窗、旁白——你同时在接三套信息看过日本综艺的人都晓得,那个画面是全世界最忙的电视画面之一。主画面在播VTR,左下角或者右下角永远挂着一个小窗口,里面是棚里嘉宾的实时反应。画面上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花字——感叹号、拟声词、把关键词放大再重复一遍、各种颜色各种字体。然后还有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的旁白,用那种特别专业的播音腔在你耳朵边上不停地跟你说:现在在发生什么,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刚才那件事是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看日本综艺的时候觉得这特别烦人,你老得在好几个信息来源中间跳来跳去,注意力被扯来扯去的。但看久了之后,我发现少了任何一环你都会觉得不太对。没有小窗,你看VTR的时候总觉得缺了点啥,像是一个人在看,没人陪着你笑。没有花字,画面突然变太干净了,干净到你不太确定自己的眼睛该往哪搁。没有旁白,你会觉得节奏突然慢下来了,慢到有点尬。这三层信息叠在一堆,凑成了一种日本电视才有的”挤挤的舒服感”。 跟...
2026-08-03 随笔:好笑的三条铁律——坦诚、平凡、以及长得帅真的不好笑
2026-08-03 好笑的三条铁律——坦诚、平凡、以及长得帅真的不好笑今天听了一个在日本做了六年综艺节目的制作人在讲”怎么理解好笑”。他说了他自己总结的三条铁律:第一条,长得帅的人都不好笑。第二条,二十六七岁的女的特别好笑的。第三条,长得越普通的人出梗的概率越大。这三条乍一听全都是段子,但他后面给出来的解释比段子要有意思得多。 坦诚是好笑的根他解释”二十六七岁的女的特别好笑”就一个理由:这个岁数的女的特别坦诚。她们已经过了懵懵懂懂的年纪,刚进社会,有自己的烦心事,也有想往外倒的东西,而且她们还没被社会训到需要把所有的真实感受都裹起来。她们说出来的东西能让人有共鸣,而共鸣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笑声的来源——你能跟她的痛苦有共鸣,或者你能跟她的快乐有共鸣,不管哪种,你都笑了。 我觉得这个解释碰到了一个我自己以前从来没认真琢磨过的问题。你笑一个东西,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它”搞笑”,而是因为你在那一瞬间认出了某种真的、你自个身上也感受过但从来没在公开场合说过的东西。一个好的脱口秀演员在台上讲他失恋之后蹲在马桶边上哭的事,你笑了,但你不是在笑话他,你是在笑自己——你也干过差不多的事,但你没好意思跟...
2026-08-02 随笔:你的意义就是多样性本身——从基因到知识到人生的一个同构
2026-08-02 你的意义就是多样性本身——从基因到知识到人生的一个同构前两篇从演化生物学的角度写了为啥”适者生存”这个故事站不住,以及社会达尔文主义为啥在社会层面是有害的。这篇想把眼睛转到个人身上——如果前面说的那些东西成立的话,我们找”意义”这件事该怎么去想。 三层同构:基因、知识和人生我越来越觉得,基因库、人类知识库和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选择这三样东西在底层是同一套结构。基因库里面你需要多样性去对付不确定的将来——今天用不上的特质,明天可能就是救命的玩意儿。知识库里面你也需要多样性——今天看起来完全没用、甚至有点奇怪的研究方向(就比如说研究某种深海鱼的发光机制),五十年后可能变成一个全新产业的起点。而我们每一个人的意义,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给这两个库添上一个新的排列组合。 一个人的基因序列是人类基因库里面的一个独一份的样本,地球上从来没出过跟你基因完全一样的人,以后也不会再有。一个人的知识、经历、技能、审美、表达方式的组合,也是人类知识库里面的一个独一份的索引。你花了好多年在某个特别窄的领域里面攒下来的认知,你对某一件事情的独到理解和感受,你把它写下来、讲出来、做出来,它就成了...
2026-08-01 随笔:一根愈合的大腿骨——社会达尔文主义到底错在哪里
2026-08-01 一根愈合的大腿骨——社会达尔文主义到底错在哪里上一篇写了演化真正偏好的不是强者而是多样性。顺着这个逻辑,这篇想专门聊聊社会达尔文主义——就是把”适者生存”从生物学搬到人类社会中来的那套说法,它到底哪里不对劲。 “适者生存”的第一个bug:谁是”适者”你根本说不清楚社会达尔文主义最核心的主张就是”适者生存”,强的人该占更多资源,弱的人该被淘汰。但这个主张从根子上就是糊的,因为”适者”是谁,全看你拿什么标准。 你拿一个拳击手和一个医生来比,谁更适合生存?在擂台上拳击手秒杀医生。在瘟疫里面医生救活自己跟别人,拳击手跟普通人一样感染。同一个人的同一个特质,在不同的环境里面可能有时候是优势有时候是要命的劣势。根本就没有一个能脱离具体环境的”适者”这个说法。而社会达尔文主义恰好就是把”适者”从具体环境里面抽出来,变成了一个抽象的、搁哪儿都适用的标签——有钱的就是适者,成功了的就是适者,站在金字塔尖上的就是适者。然后再反过来用”适者生存”去给有钱和成功做辩护。这是一个兜圈子的论证:你怎么知道他适?因为他成功了。他为啥成功?因为他是适者。 演化生物学里面的”适者”根本没这层...
2026-07-30 随笔:谁有资格不哄你——情绪劳动背后的那个权力结构
2026-07-30 谁有资格不哄你——情绪劳动背后的那个权力结构前面两篇写了情绪劳动的三种类型和愤怒被商品化的过程。这篇想聊一个贯穿前面所有讨论但一直没被单独拿出来的东西:情绪劳动它从来就不是一个个人选择的事,它是一个权力结构的事。 私人领域:发脾气是上头的人的专利在私人领域里面,发泄情绪是有权力的人的一个特点。这不是偶然的性格毛病,而是权力在验证自己的一种方式。在一个公司里面,老板可以发火,员工不太行,因为老板发火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展示——我能发火,你们不能,所以我更高。你作为底下的人,就算老板的要求不合理,你也得先”积极回复”,把你的不满给管好,用专业的态度去消化他的情绪,然后再想办法去解决实际的问题。 这种情绪上的单向输送在私人领域里面被认为是正常的,甚至被内化成了一种职场素养。你刚入职的时候可能觉得委屈,但干久了你也就习惯了,甚至你当了小头头之后,你也会不自觉开始往下属身上放情绪,因为你知道这是被默许的。权力和”不用管理情绪”之间的这个等号,一旦你没意识到,你就只是顺着它往上爬,你也不会去反思。 这个结构让我想起之前那篇写”上位者的沉默是权力”的日记。那篇说的是上头的人...
2026-07-29 随笔:你的愤怒被谁截走了——从真实的怒气到橱窗里的拉布布
2026-07-29 你的愤怒被谁截走了——从真实的怒气到橱窗里的拉布布上一篇把情绪劳动分成了工业化的累、互惠的累和权力的累三个层。这篇想顺着情绪的流动去琢磨另一个问题:你的愤怒在被你感觉到之后,它去了哪里。 愤怒是最快被触发、也最先被收割的情绪短视频平台上最主要的情绪就是愤怒。这可不是什么偶然的发现,这是由媒介本身的性质决定的。温馨这个东西你得花一分钟才能感受到,愤怒只要三秒。你看到一个男的开车把一个骑自行车的怼到了墙上,第一瞬间就是那种震惊跟愤怒,不需要任何背景介绍,不需要任何共情的过程,它就来了。这种”三秒就着”的特性让愤怒成了短视频平台上传播效率最高的情绪,而平台的推荐算法天生就会偏着传播效率最高的内容走。于是你刷到的愤怒越来越多,算法以为你爱看,其实你并没有爱看,你只是被这种门槛特别低的情绪给逮住了。 我自己的体验还挺能验证这一点的。每次打开抖音,刷不了几下就会冒出一个让你来气的东西——有的是被恶意对待的外卖员,有的是哪个离谱的社会新闻,有的是哪个人说的话让你觉得匪夷所思。你会停下来看,因为愤怒让你停了,然后算法就收到了这个信号。你不一定想接着看这些东西,你把手机放下之...
2026-07-28 随笔:三种情绪劳动——为什么有些累睡一觉就好了,有些累越睡越累
2026-07-28 三种情绪劳动——为什么有些累睡一觉就好了,有些累越睡越累前面写过一篇关于愤怒、焦虑跟燃尽的随笔,把那三种情绪照着能量从高到低做了个区分。那篇写完之后我一直在琢磨一个事:情绪劳动这个东西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分层。我们平时说”情绪劳动”这个词的时候,好像把太多不一样的事都塞进了一个筐里面——空姐的标准微笑是情绪劳动,掉水里之后还要陪滴滴司机聊天也是情绪劳动,老板不高兴了你得哄他开心也是情绪劳动。这三件事的共同点是你要花情绪能量去对付某种人际场景,但它们耗你的方式不一样,这也就是说它们的解法也不一样。 第一种:工业化的累——练得出来的表面功夫最经典的情绪劳动是社会学家霍克希尔德提出来的那个定义,就是作为商品交付一部分的标准化情绪表达。空姐露八颗牙的笑,便利店收银员的”欢迎光临”,滴滴专车司机的”滴滴专车为您服务,请您系好安全带”。这些东西都是被写进服务流程里面的,你不做就是不合格。霍克希尔德的英文书名就叫 the managed heart,被管理的心,后来翻译成了”心灵的整饰”——“整”和”饰”这两个字用得特别准,它不是在消掉你的真实情绪,而是在你的真实情绪上头盖一...
2026-07-27 随笔:中美之间到底在争什么,以及后美国时代的人类命题
2026-07-27 中美之间到底在争什么,以及后美国时代的人类命题写完美国那篇之后,一直在想一个后续的问题:如果美国的壳还在、魂没了,那它还是世界上最强的国家。中国跟它在争的到底是什么? 好多人喜欢把中美关系叫新冷战,一开始也觉得这个标签挺顺手的。但后来仔细想了一下,发现这个比方有一个挺大的问题。 中美和美苏不是一回事当年美苏之间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标准在对撞。苏联对「什么是好社会」有自己的一套答案,美国有另外一套,两边在意识形态上是你死我活的那种对抗。 但中美之间不是。两边对「什么才是好社会」的标准其实是一样的——科技搞得好一点、经济好一点、社会流动好一点、老百姓日子安稳一点。这些标准两边都认。 这个观察在生活里反复验证过。一个北京大厂的人和一个纽约硅谷的人,想送孩子上什么学校、想要的日子长什么样、聊的都是些什么话题——像得不得了。AI、科技、机器人、智能化,然后聊生活就是房贷、学区、小孩补习班、升学目标。一个在上海过日子的人和一个在纽约过日子的人,之间的距离可能比跟青海或者密西西比乡下的人还要近。 这个现象背后藏着一个挺大的历史背景:我们今天活着的这个世界,不管你喜不喜欢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