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3 宗教是鸦片,以及那些不可说的东西

“宗教是人民的鸦片”,最被误读的一句话

今天聊到马克思讲宗教的那一段,我越来越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而这一段恰恰是他最容易被人断章取义的。很多断章取义的人只抓那一句「宗教就是人民的鸦片」,然后顺着这句话的理解就是:宗教是骗人的,宗教就是为了骗人民的钱、骗人民的时间、骗人民的精力,所以宗教是个坏东西。听起来好像就是这么个批判。

但马克思在前面也说了,是因为现实中的苦难没有被解决、现实中的问题还在那里,人们才转而向宗教寻求一种慰藉。而且在马克思 19 世纪的语境里,鸦片首先是作为止痛药存在的,它在那个时候并不是一个「毒品」和「上瘾品」的概念,而是说因为你现实中感受到了痛,所以你寻找宗教这样一个慰藉来转移你的痛苦、转移你的注意力。这就好比我自己有偏头痛,所以我去买了止疼药来吃,现在你跑来跟我说止疼药是个骗人的东西、然后把止疼药给我没收了,那我的痛怎么办呢?谁来管我的痛?难道靠你一句「止疼药是不好的东西」就能解决问题吗?你痛了吃止疼药,我把止疼药给你摘了、说止疼药不好,那你剩下的痛谁来解决?我现实中遭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如果说很多人都遭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才转向宗教的话,那很明显就是社会中存在分配不公的问题、存在系统性的压榨。从来不是「人们被欺骗了,所以他们信了假的东西」这种启蒙主义式的简单判断。

马克思在 1844 年写过一段也许是他全部著作中最被误读的话,大多数人只记得那句「宗教是人民的鸦片」,然后就以为马克思在说宗教是一种麻痹人的假东西。但如果你去看那句话的完整上下文,马克思说的是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他的原文是:

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感情,正像它是无精神的精神一样。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注意这段话的结构。马克思没有说宗教是骗人的,他说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叹息不是谎言,叹息是一种真实的、来自痛苦深处的声音。他说宗教是无情世界的感情,也就是说在一个缺乏真实的人类情感的世界中,宗教提供了一种替代性的情感来源。而「鸦片」在 19 世纪的语境中首先是一种止痛药,马克思说的不是「宗教让人上瘾所以有害」,他说的是:宗教是一种止痛药,人们使用它是因为他们在痛。 你不能通过收走止痛药来解决问题,因为痛还在那里,你真正需要做的不是收走止痛药,而是治疗造成疼痛的那种疾病。紧接着马克思就写下了他的真正结论:

废除作为人民的虚幻幸福的宗教,就是要求人民的现实幸福。要求抛弃对人民处境的幻想,就是要求抛弃那需要幻想的处境

这最后一句话是整个分析的关键。问题不在于人们信了宗教,问题在于人们所处的那种现实处境糟糕到了他们需要宗教来忍受它

把这个框架用到商品拜物教上

如果把这个关于宗教的分析框架完整地应用到商品拜物教上面,就会得出一种和「放下手机去散步」截然不同的判断。如果商品拜物教是当代社会的宗教,那马克思的逻辑就要求我们追问:人们为什么需要这种宗教? 他们在试图用商品来止住什么样的痛?

答案其实不难找。商品拜物教之所以如此成功,不是因为人们太愚蠢或者太贪婪,而是因为在一个以市场交换为核心组织原则的社会中,几乎所有的有机的人际联结都被系统性地拆解掉了,在这种条件下,商品就成了被压迫生灵的叹息。你衣柜里那些从来不穿的衣服,不是你的愚蠢,它们是你在一个无情世界中寻找感情的方式。你在双十一抢购时那种短暂的狂喜,不是你的贪婪,它是你在一个没有精神的世界中为自己制造精神的方式。你对盲盒的迷恋,不是你的幼稚,它是你在一个把一切都还原为可预测的利益计算的世界中,为自己保留一小块「命运」和「惊喜」的方式。商品拜物教是当代社会的鸦片,人们使用它,是因为他们在痛。

而「少买东西」「放下手机」这种处方,做的事情相当于对一个在痛苦中依赖鸦片的人说:「把鸦片放下,你的痛就不存在了。」但痛不会因为你放下了止痛药就消失,痛来自你的处境,只要那种制造痛苦的处境不改变,你就仍然会需要某种形式的止痛药,也许是商品,也许是宗教,也许是民族主义,也许是某种形式的成瘾行为。止痛药的具体形式可以改变,但只要痛的根源不被触动,对止痛药的需求就不会消失

更讽刺的是,那些反消费主义的内容本身,在很多时候也已经变成了一种新的消费品类:极简主义生活方式需要特定品牌的帆布包和棉麻衣物来实践,断舍离需要买一本书和上一门课来学会,反消费本身变成了消费的一个新品类。而这种循环恰恰证明了马克思的判断:在一个以市场交换为核心组织原则的社会中,连对市场交换的批判都不可避免地被市场所吸收。

所以面对商品拜物教的正确态度,既不是愤怒的谴责,也不是个人层面的自我净化,而是把追问指向那种让商品崇拜变得必要的社会条件。人们不是因为做了错误的选择才成了消费主义者,人们成为消费主义者,是因为他们所处的社会条件让消费成了他们填补自身存在性匮乏的几乎唯一可用的方式。当你的工作不能给你尊严感、你的社区不能给你归属感、你的社会关系被市场逻辑所主导从而变得脆弱和工具化的时候,商品就成了你手边唯一的那根可以抓住的绳索,你抓住它不是因为你蠢,而是因为没有别的绳索可以抓。这些都不是你的错,这些是你的处境。

而真正的问题是:让你需要商品来充当止痛药的那种社会条件,是不可更改的自然法则,还是一种特定的历史产物?马克思的回答是后者。当那种制造痛苦的社会条件被超越之后,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再以市场交换为核心和中介,当人的存在感不再需要通过拥有物品来确认的时候,商品拜物教就会像此前的一切宗教一样自行消亡,不是因为人们觉醒了,而是因为他们不再需要那种幻想了。

「要求抛弃对处境的幻想,就是要求抛弃那需要幻想的处境。」

马克思在 180 年前写下的这句话,到今天仍然是理解商品拜物教的唯一真正有效的钥匙,而他之所以仍然有效,恰恰是因为那个需要幻想的处境,到今天一点都没有改变

维特根斯坦和道家:不可说的东西

今天另一个感想,是关于维特根斯坦和道家的。我注意到维特根斯坦的一些思想,其实和道家的思想有一定的相似性。在很多宗教中,都会说有一个像人一样的上帝、或者真主阿拉、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他们都是有意志的,有人的喜好和喜恶,然后他们创造了这个世界。但是道家和维特根斯坦的一些思想却说,其实世界它本来就在那里,你可以不一定要去「理解」它,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嘛,你不一定会知道它的喜好,它其实是没有喜好的。我也觉得所谓的「道可道,非常道」,和维特根斯坦说的「不可说的东西」以及「保持沉默」这个观点非常相似,他其实就是说有一些东西,比如我们的感觉、我们说什么是美、什么是舒服,语言是有一定的界限的,不能描述就是不可描述。

不过,我读到后面的时候,看到道家其实会追求一个天人合一的感觉。他们并不是说「你不知道你就不要去问了」,而是说你知道有这样一个「道」的存在之后,你就要去顺应它。就像我们有一个词语叫「熟能生巧」:你去做一件事情,不断地去做、不断地去感受、去融入这件事情,让它变成你的一个下意识或者说一种习惯性的行为,你不知不觉就做到了。

而继续往后看,维特根斯坦给出他的一些做法了吗?他只是告诉我们不要去触碰,这相当于给我们画上了一个桎梏或者牢笼的感觉:我们只能走到这里,你的天花板好像也就只在这里了,你只能在这个范围内追求一些东西。那他对于这个超出界限范围的东西,有给出什么相应的解释吗?有人说维特根斯坦的写作其实是在引导一个初学者逐步理解他的思想,前期给出一些比较初步的答案或者说引导你思考的东西,到后面慢慢引导你后面该怎么学、该怎么做,好像是这样一种做法。但他说的「那种感觉能够通过另外的一些说法被表达出来,它只是另外一个行为的替代品」,我其实不是很能认同,我觉得这些东西依然还是不能替代的,就像你可以替代我,那我也可以替代你,对吧?

道家的路数是:知道有「道」,不去问「道」是什么,而是直接去活在其中,熟能生巧,天人合一,你融进去了。维特根斯坦的路数是:知道有不可说的东西,不去说它,保持沉默。两条路在起点上很像,都承认了语言和认知的边界,但走到后面,一个让你动起来(顺应、融入、练习),一个让你停下来(沉默、不要触碰)。停下来不是不可以,但它给我们带来的是一种受限感:你的天花板就在这里了。而动起来呢?它给的是一个方向:你去做,去感受,去成为。

这两种态度的差异,可能就是我今天最想留给自己的一个问题。


今天的一些思考,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