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3 随笔:好笑的三条铁律——坦诚、平凡、以及长得帅真的不好笑
2026-08-03 好笑的三条铁律——坦诚、平凡、以及长得帅真的不好笑
今天听了一个在日本做了六年综艺节目的制作人在讲”怎么理解好笑”。他说了他自己总结的三条铁律:第一条,长得帅的人都不好笑。第二条,二十六七岁的女的特别好笑的。第三条,长得越普通的人出梗的概率越大。这三条乍一听全都是段子,但他后面给出来的解释比段子要有意思得多。
坦诚是好笑的根
他解释”二十六七岁的女的特别好笑”就一个理由:这个岁数的女的特别坦诚。她们已经过了懵懵懂懂的年纪,刚进社会,有自己的烦心事,也有想往外倒的东西,而且她们还没被社会训到需要把所有的真实感受都裹起来。她们说出来的东西能让人有共鸣,而共鸣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笑声的来源——你能跟她的痛苦有共鸣,或者你能跟她的快乐有共鸣,不管哪种,你都笑了。
我觉得这个解释碰到了一个我自己以前从来没认真琢磨过的问题。你笑一个东西,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它”搞笑”,而是因为你在那一瞬间认出了某种真的、你自个身上也感受过但从来没在公开场合说过的东西。一个好的脱口秀演员在台上讲他失恋之后蹲在马桶边上哭的事,你笑了,但你不是在笑话他,你是在笑自己——你也干过差不多的事,但你没好意思跟任何人说过。他把那个你不愿意给人看的东西大大方方摊出来了,那一下你除了笑,没有更合适的反应。
这让我想到之前写过的那篇关于”线上社交美颜滤镜”的随笔。线上聊天给了你大把的时间去包装自己,你可以搜、可以问AI、可以翻来覆去改措辞,让自己看着更幽默更有魅力。但你越习惯这种被包装过的表达,你就越难在真的社交场合里面显得有意思。因为”有意思”跟”完美”是顶着的。有意思需要你把那些不够体面的、不够精致的、甚至有点狼狈的真实样子露出来,而你在线上干的事恰好是不断地把这些东西给磨平了。你把自己磨得越光滑,你就越不好笑。
帅哥为啥不好笑
这个制作人特别认真地说,帅哥不好笑是因为他们不需要靠”好笑”这个路子来跟世界打交道。一张好看的脸在社交里面自带正反馈——别人会主动对他们好,会给他们更多的耐心和善意,他们不用学会怎么把一个尴尬的场面给化解掉,因为尴尬从来就没落到过他们头上。好笑对大部分人来说是一种活命的策略,是你在没有别的优势的时候长出来的一种拿善意和关注的方法。而长得好看的人打小就不缺善意和关注,所以他们的好笑技能一直停在出厂设定。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还挺残酷的:幽默在某种意义上是弱势的人的武器。你不好看,你成绩不出挑,你没资源,但你发现你要是能把旁边的人逗笑,你在这个群体里面就有一个坑。这个坑是你花了额外的力气才建起来的——你学会了看别人,学会了把一件普普通通的事用一个别人想不到的角度讲出来,学会了在刚好对的那个节骨眼上推一把。而一个天生就有坑的人不用学这些。
我在琢磨我自己是不是也有差不多的经历。小时候我肯定不是班里最好看的小孩,也不太会来事,但后来慢慢摸到了一些讲事情的节奏感,能时不时把大家逗乐。这个过程其实跟那个制作人说的”刷概率”逻辑是一样的——你试了好多回,有些不好笑,有些还行,有些意外地把场子给炸了,你记着,下次再拿出来用。幽默说到底就是一道练出来的题,它跟天赋有点关系,但跟”你有多需要它”关系更大。
高级笑点和低级笑点,可能根本就是一个假问题
还有一个我觉得说得特别好的观点。他说笑点完全没有高低之分,每个人当时的心情、待的地方、跟谁一块在看,所有这些东西摞在一块才决定你笑不笑。你把高级笑点和低级笑点拆开,其实是在把你自个的一种审美偏好当成了笑点本身的性质。
电视行业不能像脱口秀俱乐部或者播客那样做精准的观众群。播客可以只伺候某一种口味的人,但电视的观众面太宽了,宽到只有屎尿屁那种级别的笑点才有够大的普适性。这个结论刚听有点丧,但你细琢磨它其实是一种特别实诚的产品观:不是每个人都能懂讽刺的,但每个人都懂一个人摔了个屁股墩儿。你不该因为自己觉得讽刺比摔跤更好笑,就去否定摔跤的价值。
我自己的感觉是,笑点的来源确实跟”你被什么东西给碰到了”有关系。有时候你看一个脱口秀演员在讽刺一个社会现象,你笑是因为你懂了他刺的那个对象,你跟他站在了同一个认知层面上。这让你觉得自己挺聪明的,那个笑声里面有一部分是在肯定你自己。但你看一个人踩了香蕉皮哧溜一下滑倒了,你也在笑,那个笑里面没有对自个的肯定,它就是纯生理反应。这两种笑的机制不一样,但没有哪个比哪个更值钱。
把这个推得更远一点,一个人如果只能在”高级”的东西里面找到乐子,但完全欣赏不来”低级”的东西,这也不一定就是品味好,而可能是他丢了一种最基本的感受力。你太想在所有事上都证明自己有品味,以至于你都不敢承认自己觉得一个屎尿屁段子好笑。这种不敢承认本身就是一种自我审查,而自我审查是幽默最大的对头。
今天的思考,记录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