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2 你的意义就是多样性本身——从基因到知识到人生的一个同构

前两篇从演化生物学的角度写了为啥”适者生存”这个故事站不住,以及社会达尔文主义为啥在社会层面是有害的。这篇想把眼睛转到个人身上——如果前面说的那些东西成立的话,我们找”意义”这件事该怎么去想。

三层同构:基因、知识和人生

我越来越觉得,基因库、人类知识库和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选择这三样东西在底层是同一套结构。基因库里面你需要多样性去对付不确定的将来——今天用不上的特质,明天可能就是救命的玩意儿。知识库里面你也需要多样性——今天看起来完全没用、甚至有点奇怪的研究方向(就比如说研究某种深海鱼的发光机制),五十年后可能变成一个全新产业的起点。而我们每一个人的意义,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给这两个库添上一个新的排列组合。

一个人的基因序列是人类基因库里面的一个独一份的样本,地球上从来没出过跟你基因完全一样的人,以后也不会再有。一个人的知识、经历、技能、审美、表达方式的组合,也是人类知识库里面的一个独一份的索引。你花了好多年在某个特别窄的领域里面攒下来的认知,你对某一件事情的独到理解和感受,你把它写下来、讲出来、做出来,它就成了人类知识库里面的一个条目。这个条目可能对当下没有任何直接用处,可能几十年之内都没人会翻它。但这种事本身就是演化需要的保险策略。只不过演化的时间尺度是几万年,而你觉得自己一两年没人理就已经受不了了。

“没用”不等于”没价值”

说到这儿我觉得最值得琢磨的一点是,我们太习惯拿”当下有没有用”去判一件事值不值得做了。这个习惯当然有它的道理,你每天时间就那么点,你总得做个选择。但你要是把这个习惯推得太过,变成”我做的每件事都必须有可以量出来的回报”,那你就等于把自己的可能性框死在了你当下能看到的最窄的视野里面。

演化生物学里面有一个经典的例子。东亚人大部分在基因上是乳糖不耐的,我们喝牛奶会拉肚子。但蒙古人跟我们一样是东亚人群,他们的基因也是不耐的,可他们一辈子喝牛奶,啥事没有。为啥?不是基因突变了,而是他们的肠道菌群变了,替他们把消化牛奶的活给干了。就像那句话说的,life will find a way,生命自己会找到出路。基因给了你一个初始设定,但这个设定不是死的命令,你在这个设定上面怎么活、你拿什么方式去跟环境互动,这些东西都会反过来重新定你的能力边界。

这个逻辑对我们自己的日子其实挺有借鉴的。你现在觉得自己”不擅长”某件事——可能是写东西,可能是编程,可能是跟陌生人说话——这件事不一定是你基因定好了的,也不一定是改不了的。你真正该问的问题不是”我有没有这个天赋”,而是”我有没有找到让我自己能做成这件事的法子”。酒精不耐受的基因是东亚人最强的自然选择信号之一,不能喝就是不能喝,但蒙古人告诉你,乳糖不耐受不是让你别喝牛奶,而是让你去找另一条消化牛奶的路。

追意义的过程本身就是在造意义

之前写焦虑和自由那篇的时候,我说过焦虑的反面是自由,因为只有有得选的人才焦虑。那现在我觉得可以把这句话再往前推一步:意义追求里面的那个”不确定”,不是意义缺了的标志,恰好是意义正在被造出来的证据。

你如果知道这辈子每一步会怎么走、每件事会有什么结果,那你其实不需要”意义”这个东西。你需要意义,正好是因为你拿不准,你面前有好几条路,你不知道哪条是对的。这个不确定让你焦虑,但这个焦虑本身就说明你还在追。而你的追求——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在给人类的多样性池子里面添一个新的排列组合。你不是在等着被人给意义,你是通过你每天做的选择在定义和扩开”什么是人的意义”。

这个角度让我觉得最有劲的地方是,它不需要你成为什么大人物才算有贡献。你在一个冷门领域里面闷头做了二十年,可能做出来的东西永远不会有任何人引用,可能永远进不了课本,但你在这二十年里面攒下来的那些认知、那些只有你才有的观察角度、那些你试过但失败了的方法和原因,都是人类知识多样性的一个拆不开的单元。技术会过时,论文会被替掉,但”有一个人类个体花了二十年去探了某一条路”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为人类的经验库里面加了一个坐标。以后的人就知道,那条路有人走过,走到了哪里,从那里望出去的风景长什么样。

目标不一样,就没法比

上一篇写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时候说到了一个点,想在这篇再展开一下。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另一个藏着的假设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跑道上抢同一个东西。但这个假设在今天的生活里面根本就站不住。你的目标跟别人的目标可能完全不一样,你们根本就不在一条跑道上,你怎么能拿同一个”适者”的尺子去量你们俩?

这不是一句自我安慰的话。你仔细想,一个拳击手和一个医生,你没法说谁更”适合生存”,因为他们适合的是完全不一样的环境。一样的道理,你选去做一件你喜欢但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的事,跟另一个人选去追高薪稳定,这两样也不是在抢同一个东西。你可能在”月薪”这个维度上输了,但你在”在自己选的方向上往前推了人类的认知边界”这个维度上,对方根本就没参赛。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对方可能建了一个稳稳的家、攒了可观的财富,你在那个维度上也没参赛资格。

这不是让你躲开比较,而是说比之前你得先弄明白你们在不在同一条跑道上。好多人感觉到的焦虑,不是因为他在自己的跑道上跑输了,而是因为他在拿自己的跑道跟别人的跑道比长度,这两条跑道本来就不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

把”没用的自己”当回事

我觉得自己有一个需要改的毛病,就是太不把自己那些跟主流路径不重合的部分当回事了。就比如说我写这些随笔,经常写完了就扔在那儿,觉得”也没啥人看,也没啥实际用处”。但你要是拿多样性的逻辑来重新掂量这件事,持续地记录和理自己的思考,这件事本身的价值不在于有没有人看,而在于它是一种只有特定的人在特定时间特定心境下才能弄出来的排列组合。你今天写的随笔跟三年前写的随笔,说话的方式不一样、在意的问题不一样、想事的深度不一样,这些东西码在一起就是一个演化轨迹。可能永远没人引用它,可能几十年后的某一天,有人在整这代人的思想档案的时候,看到你留下的这些印子,觉得这里面有一个当时被漏掉的角度。你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你只知道你不写,这个可能性就不存在。

我之前写过一篇叫”悲观地思考,乐观地行动”,现在回头看,那篇的结论跟现在我想说的其实是同一个东西的两种说法。悲观地想,就是在认识层面上认了”我这些努力可能永远不会有看得见的回报”。乐观地做,就是就算这样了我还是去做,因为我在做的过程中存在本身就有价值,而不光是我可能拿到的那个回报才有价值。

这个跟蒙古人喝牛奶的逻辑是一样的。你的基因说你不行,但你可以用活法、用习惯、用你选的那条路去绕过基因的限制。这不是在跟基因对着干,这是在重定”行不行”的尺子。你不需要在别人画的跑道上证明自己,你需要的是找到你自己的那条路,然后在这条路上走出一条地球上只有你能走出来的印子。

收一下

这三篇关于演化的随笔串下来,我想说的核其实就一句话:你存在的意义不是靠赢别人来证明的,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你作为一个独一份的个体,在你选的方向上走过了一段只有你才能走的路。这段路不管长短、不管有没有被人瞧见,它都已经是人类多样性的一部分了。而这正好是演化花了三十亿年告诉我们的、最根本的活法。


今天的思考,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