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1 随笔:松弛不是不努力——技术进步以后,如何重新理解成功
2026-10-01 松弛不是不努力——技术进步以后,如何重新理解成功
今天听了 TIANYU2FM 和马兆远的这段对谈,觉得里面不少思想,还是很有用、很实用的。它并不是一上来就告诉你「要松弛」,然后给出几个让自己放松的方法,而是在问:我们为什么会这样紧绷?已经发生的技术进步,又为什么没有自动把人带到一种更轻松的生活里?
这一篇先顺着上半段的讨论整理。后面关于 AI、人类进步和怎样看待自己的人生的部分,再接着往下写。
本来应该解放我们的进步,为什么让人更紧张
对谈开头提到一个矛盾:科技和经济进步的许诺,是把人从繁重的劳作中解放出来。但实际生活里,我们常常觉得,工具越好,能做的事情越多,自己反而越不敢停。
以前做一件事需要一天,现在只需要半天。按理说,剩下的半天可以留给自己。但我们很容易想到的是:那我是不是应该再做一件?别人会不会已经在做第二件了?
所以,松弛感背后的问题,并不只是「我想不想休息」。还包括一个更难的问题:如果所有人都往前跑,我先停下,会不会掉到后面去?
马兆远先讲了自己在牛津读书的经历。现在回头看,那几年反而是他比较松弛、对学问的认识进步也很快的一段时间。他有时间发展额外的兴趣,也能做一些原先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做的事情。
这就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松弛和创造力,未必是两件互相抵消的事。也许不是先把自己逼到极限,才能有足够的产出;有时候,正是因为没有一直处在紧绷里,才有机会看到原来没有看到的东西。
生活已经改变,成功的叙事却可能还停在过去
接下来,他把个人经历放到了一个更大的背景里:工业化让物质生产能力提高之后,人是不是也需要改变对生活的理解?
在他的叙述里,罗素的重要性就在这里。讨论的重点不是再证明一次生产效率有多重要,而是追问:物质已经比以前丰富了,为什么人还要用原来的方式,把自己不停地往前推?
他们以欧洲和韩国的不同状态作对照,谈到同样经历了工业化,社会的心态未必会自然走向同一个方向。这里对不同社会的概括,不能代替每个人的具体处境,但它提出的问题很清楚:生活条件的改变,并不会自动完成心态的改变。
主持人接着问,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是不是只要发展到某个阶段,人就会自然放松下来?
马兆远的回答并不是一个必然的历史规律。他谈到了文化习惯,也谈到了某些人在一个关键时刻,把原来没人认真怀疑过的东西说出来。一个社会已经习惯了吃苦耐劳,并不意味着它会在物质条件改变之后,马上重新理解吃苦这件事。
这让我觉得,我们今天不少默认的「正确观念」,可能确实来自上一代人的生活条件。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抓住机会才能改变命运。这些话在某些阶段有它们很具体的道理,也确实被很多人的经历反复验证过。但如果条件已经发生变化,它们是不是还应该解释生活的全部,就需要重新想一想了。
明明知道可以休息,为什么谁也不敢先停
说到这里,问题又回到了我们自己。
很多人并不是不知道休息重要,也不是不知道一直卷下去很累。但是别人没停,我也不敢停。每个人都担心,自己先改变,就要独自承担改变的代价。
对谈用「囚徒困境」来形容这种状态。大家都希望生活能轻松一点,但大家又都在证明,自己没有松懈。
主持人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追问:如果经济增长放缓,机会变少,年轻人对于失败的恐惧不是反而会加重吗?只靠一些人呼吁放松,真的能改变这些感受吗?
这个追问很重要。因为不能把松弛写成一句「你想开一点就好了」。一个人的住房、家庭负担、收入和支持条件,都不会因为听懂了一段道理就消失。
但这段讨论仍然提醒了我一件事:现实里的困难,和我们从小接受的那套叙事,可能是叠在一起的。有些压力来自实际处境,有些压力则来自「只要没有一直往前,就一定是在往后」的理解。
前者需要具体的条件去改善,后者至少可以先被看见。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和笼统地觉得自己永远不能停,是不一样的。
如果只有一个赛道,成功就只剩下一个标准
他们随后讨论了,所谓成功,到底是怎样被定义的。
科学工作、艺术创作,本来很难用同一种尺度来比较。一个研究的价值,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显现;一件作品,也未必在作者活着的时候就得到承认。
但是,统一的成功叙事需要一个方便比较的标准。最后很容易就变成:你挣了多少钱?你得了什么奖?有没有在有生之年证明,前面的投入是值得的?
这样一来,过程本身就被压到后面去了。做艺术,如果画没有卖出去,好像这一生就是失败的;做科研,如果没有拿到那个足够显眼的成果,好像前面的工作都不算数。
马兆远谈到的另一种可能,是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确实获得了成长,突破了原来的能力,也成为了自己愿意成为的人。挣钱可以是其中一种目标,但不必是所有生活的共同判卷标准。
这也接到了他所说的「奥德赛时期」:在真正确定一件愿意长期投入的事情之前,可能需要先试一试,走一走,积累一些暂时还看不出用途的经验。
他自己也把过去在不同方向上的尝试,放到这个脉络里理解。那些看起来有些散、甚至像是在浪费才华的经历,未必从开始就有一个清楚的终点。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一样的试错条件,也不是说人人都应该给自己安排一个漫长的空档。但至少,探索不必因为还没有立刻兑换成成果,就被提前判成无效。
AI 带来的效率,最后会落到谁的生活里
到这里,主持人又把讨论拉回了一个会让人重新紧张的话题:AI。
如果这是一个新的技术发展窗口,我们是不是反而应该抓紧?那些更松弛的社会,会不会因此掉队?
这个问题没有被绕过去。对谈先提醒,媒体上的热度、我们接收到的信息密度,并不能直接代表一个社会实际应用技术的程度。更重要的是,即使承认一种技术很重要,也还是要问,它的重要性最后体现在哪里。
他们讲了一个对谈中转述的罗素的工厂例子:生产效率提高一倍之后,可以让原来的工人少工作一些,也可以减少用工,再让剩下的人因为害怕失业而更努力。
同一种效率提升,可能通向很不一样的生活。
AI 也是如此。它可以帮人完成重复性的工作,让人有更多时间;也可以把路径、时间和动作优化得更精细,让一个人连原来的空隙都没有了。
所以,技术进步有没有发生,和技术进步有没有带来幸福,是两个问题。前一个可以体现在能力和效率上,后一个却不能只交给技术来回答。
这段讨论里,他提出了一个挺有意思的说法:比起把人想象成获得超能力的神,不如想一想,人有没有可能像古代那些有闲暇的思想者一样,终于有时间去讨论、体验和创造。
这里真正吸引我的,不是一个很大的口号,而是那个方向的变化。节省下来的时间,究竟是立刻被塞进下一轮任务,还是可以有一部分留给人自己?
窗口确实存在,但不能拿它解释整个人生
主持人接着补充了一段自己使用 AI 工具的经历:新的工具确实会改变工作方式,早一点把它用起来,也确实可能在一段时间里获得优势。
所以,这不是一个只要说「别卷了」,就能把竞争取消掉的问题。窗口和竞争,在具体的工作里都可能真实存在。
但他自己也意识到,跑得比别人快,最后指向的可能只是公司的某个数字。如果自己并不享受这件事,只是在被数字推着往前,就又回到了前面那种被算法驱赶的状态。
马兆远随后谈到了商业目标,也谈到了诚实。一个项目到底有没有实际的产品、有没有说得通的逻辑,不能只因为站在热门技术的叙事里,就不再需要回答。
我觉得,这里的诚实也包括对自己诚实。我到底是因为喜欢这件事,还是因为所有人都说,这是现在唯一值得做的事?我是在使用一个工具,还是在努力证明自己没有错过一个标签?
当成功被理解成唯一的窗口,失败就像失去了整个人生。但如果允许不同的路径,某一个窗口关闭了,并不必然意味着再也没有下一种生活。
这不是否认现实里的成本,而是不再把每一次选择都描述成最后一次机会。
有了更大的目标,也不必把自己变成苦行僧
聊到后面,主持人问他,现在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马兆远讲起了一个「月球工厂」的构想:把自己过去在空间实验、激光和机器人等方向上的经历,慢慢拼到一个更大的目标里。
这里先把它保留为他的研究构想,而不是已经完成论证的工程方案。对这篇随笔来说,更有意思的是,前面那些看起来分散的经历,到这时才有了一种连接。
主持人也因此提出一个新的疑问:我们刚刚一直在讲松弛,怎么最后又讲到了这样一个很大的追求?一想到做这种事情,脑子里很容易出现一个埋头苦干、没有休息的苦行僧形象。松弛和大目标,真的可以共存吗?
他的回答先开了一个玩笑。提到《西游记》,未必要只想到唐僧,也可以想到孙悟空:一路上嘻嘻哈哈,事情照样要做,最后也照样有一个很大的目标。
这个比喻让我觉得,投入一件事,和一定要把它表现成受苦,未必是同一个意思。
他还借梭罗对物质需求的思考,问了一个更贴近生活的问题:我们需要的东西,有多少真的是自己需要的,又有多少是看着周围人,慢慢加到自己身上的?
如果为了这些额外的需求,必须一直工作,那么我们说的「不能停」,里面也可能有一部分,是自己从外界接过来的。
「考到十级就可以不弹了」,我们是在追求什么
上半段最后有一个例子,我觉得特别能说明问题。
他听到有家长对学琴的孩子说,考到十级,就可以不弹了。
这样一来,学音乐的整个过程,都变成了为了结束学音乐。那个证书才是目标,过程只是必须忍受的东西。
如果我们也是这样理解自己的工作,就很容易把生活过成服刑。现在先忍着,等成功了,再开始真正生活。
但问题是,过程才是长久的,成功可能只是某一个时刻。如果前面的每一天都被理解成没有价值,那最后那个时刻,未必能把它们全部赎回来。
马兆远又讲到一位牛津师兄,在一项实验上投入了将近二十年。他的生活并不只有实验,还很喜欢划船,有自己的兴趣。正因为没有把一个结果当成生活的全部,才有可能在很长的时间里,继续做同一件事。
所以,松弛并不是把追求取消掉。它也不是为了提高效率,额外给自己安排一个休息任务。
更像是承认:我愿意做这件事,同时也愿意过自己的生活。不是必须先证明这一生已经成功了,才有资格享受这一生。
聊到这里,上半段的逻辑才慢慢完整了。从技术为什么没有自动带来幸福,到我们怎样理解成功,再到过程和生活能不能重新放在一起。所谓松弛,也就不只是「少做一点」,而是对自己为什么要做、想怎样做,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理解。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果 AI 能替我们完成一部分工作,那些留下来的、属于人的部分,究竟是什么?这也是下半段对谈继续往前走的起点。
对谈整理之一。材料主要来自 TIANYU2FM E157(上)《为什么你必须松弛下来?对谈马兆远教授》的本地转录,约 02:44—77:07;结合今天的思考整理。节目中的社会概括和研究构想,保留为讨论中的观点,而不是既定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