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1 随笔:人要更像人——成长、选择与不把生命算成一笔账
2026-10-01 人要更像人——成长、选择与不把生命算成一笔账
前面一篇整理到,人的经验不只包括那些已经能说清楚、能验证的东西。知识在不断积累,但一个人也有自己的判断、审美和生活。
如果就停在这里,好像很容易得出一个挺好听的结论:人应该更有个性,去做机器不擅长的事情。
但这段对谈没有马上收住,而是继续问了几个更实际的问题。每个人都不一样,社会怎么合作?一个人怎样靠自己的能力生活?又怎样知道,自己没有把这一生过错?
每个人都不一样,社会还怎么顺畅地运行
主持人先提出了一个很自然的疑问:我们现在的社会,能顺畅地运行,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大家接受了一些共同的行为标准。钱也是一种很方便的组织方式。
那如果每个人都强调自己的不同,会不会反而很难组织起来?
马兆远并没有回答,所有标准都应该取消。他谈的是平衡。
有些事情,需要共同的规则和明确的配合;有些事情,则需要个人判断和新的尝试。要求大家严格按照同一个流程行动,和允许人提出一个原来没有的方向,本来就对应着不一样的任务。
对谈用军队和创意工作的差别来说明这一点。这个比喻未必能覆盖所有组织,但它说明了为什么不能拿一种管理方式,要求所有工作都长成同一种样子。
所以,「人要更像人」,并不是拒绝合作,也不是只要有规则,就是在把人变成机器。更重要的是,能不能看清楚,什么时候需要标准,什么时候不能再拿标准替代判断。
如果工具已经帮我们完成了一部分重复工作,那么留给人的空间,也不应该只是把剩下的动作,继续细分成更多需要打卡的动作。
能不能安身立命,不一定只看你有没有进入一个大行业
接下来,他们谈到了工作。
工业化并不是让所有手工技艺消失了。对谈借工匠的例子,区分重复性的劳动,和带有经验、判断与个人特点的工作。接着再问,脑力劳动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区分?
有些工作里的重复部分,可以交给工具;但这不等于整个工作,或者这个人的所有经验,也都被同一个动作取代了。
马兆远还从资本投入的角度,提出了一种对未来职业分工的设想:标准化程度高、能覆盖很多人的工作,可能更容易吸引大量投入;一个服务范围很小、又很依赖具体个人的工作,未必值得用同样的成本去替代。
他举了一个只服务一百五十个人,也可能过得不错的例子。这里的一百五十,更像是一种小范围关系的形象,不必把它当成一个人人适用的收入公式。
这也不是一份「小众工作不会被 AI 替代」的保证。技术成本会变化,具体行业也有自己的问题。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和「一定要进入最大的赛道」不一样的想象。
一个人的能力,可能只在一个具体的范围里,对一群具体的人很有价值。这样的价值,不一定因为规模不够大,就不值得存在。
听到这里,前面所说的多样性,也开始落到生活里了。不是每个人都得参与同一场竞争,不是每一种能力,都要先被放大成一个覆盖所有人的产品,才有意义。
真实的自己,未必是一个等着被找到的标准答案
话题随后转到「找到真正的自己」。
我们很容易把它想象成一个藏在里面的答案。只要足够了解自己,有一天就能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一生应该做什么。
但马兆远更强调的,是不断发现自己,拓宽自己的边界。能看到自己多了一种能力,理解了一件原来不理解的事情,本身就是很有乐趣的。
这也回应了他前面讲的那些经历。并不是一开始就已经知道,所有尝试最后会怎样拼在一起。有时候,是走了一段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还能往这个方向走。
所以,认识自己,不一定是给自己找到一个最终的定义。也可能是,少一点「我应该始终符合某一种人设」,多一点「原来我还可以这样」。
外界未必能提前规定你,自己也未必需要提前把自己规定完。
养育不只是看着孩子长大,也是自己重新经历一次成长
然后,他突然把话题带到了养孩子。
这个转折一开始听起来有点远。但他说的不是孩子能带来多少回报,而是到了中年,怎样还能切身地看见自己的成长。
很多事情已经处理得很熟了,生活也开始变得可预测。按原来的经验做下去,好像就能一直做到退休。
但面对自己的孩子,就不是把原来的答案再用一次那么简单。你会投入进去,想把经验讲给他,也会跟着他重新遇到那些,自己当年懵懵懂懂就过去了的困难。
他的经验只能借鉴,不能替孩子重复一遍人生。于是,两个人都要重新理解一些事情,父母也要重新调整自己的认识。
这一点和我前面说的知识传承,其实很能接上。言传身教不是把一份说明书交出去,然后等待另一个人严格照着执行。你想把已有的东西传给他,也会因为他的反应,发现自己原来的理解里,还有没想清楚的部分。
所以,传承也未必只是从上一代流向下一代的单向过程。它还可能在交流里,促成上一代重新成长。
这里先把养育保留为他的个人经验,不把它变成人人都必须照做的生活路径。让人重新成长的关系和事情,可以有很多种。对我更有用的,是那个区别:继续把熟练的生活重复下去,和重新进入一个还不完全知道答案的过程,不一样。
怎么知道自己的人生没有被虚度
主持人随后问了一个很难的问题:人的选择受时代、资源和个人背景影响,也会在事后不断解释自己已经做过的决定。那到了最后,凭什么认为,这一生是值得的,没有被虚度?
马兆远给了三个层面的回答。
第一个,是对自己这一生的认可。对谈提到维特根斯坦晚年对自己人生的肯定。它不一定意味着,这一生里的每一次判断都对,也不意味着没有否定过自己,而是经历了这些之后,仍然能接受自己确实这样活过。
第二个,是重新看待「虚度」这个词。
如果时时刻刻都把时间当作成本,任何没有马上产生结果的时段,就很容易被记成损失。但如果承认,人也需要停下来,需要体验一些不能马上换成成果的东西,那么没有产出,就不必自动等于没有发生任何事。
发呆、无聊、暂时没有安排,也不一定是在损坏自己。它们可能只是给自己的想法,留了一点出现的机会。
这又接回了最开始的松弛。不是为了把休息证明成一种更高效的工作,才允许自己休息,而是不再要求自己的每一分钟,都必须通过产出审查。
选择到八十分,剩下的部分一起往前走
第三个回答,谈的是我们怎样做选择,又怎样回头看选择。
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我们不知道未来。等结果都出来了,再回头看,当然更容易发现,原来还有一种更好的做法。
但是,不能把事后已经知道的答案,倒过来要求当时那个还不知道结果的自己,必须提前答对。
节目反复用了「八十分」这个说法。我把它理解成一个比喻,而不是某种决策能被准确算成八成的规律:在当时能够知道的条件下,已经做了一个比较认真、比较合适的选择,就不必因为它后来没有达到完美,把前面的自己全部否定掉。
他们接着拿婚姻来举例。你总会发现别人身上,有伴侣没有的优点。如果要求一开始就找到一个百分之百正确的人,可能反而永远无法进入一段具体的关系。
而剩下的部分,也不只是交给自己忍耐。对谈里还有一个补充:你并不是唯一在选择的人,你同时也在被选择。后面的生活,需要双方一起成长。
我觉得这个区别很重要。不是「既然选了,就只能将错就错」这样一句话,而是承认,选择不会提前完成生活。选完以后,仍然有共同理解、调整和继续走下去的事情要做。
我们用什么语言,来理解自己的精神生活
聊到最后,讨论又回到了语言。
我们习惯说,休闲是在「治愈」自己,一段关系提供了多少「情绪价值」,养育有没有「投资回报」,一段时间值不值得,要看「机会成本」。
这些词当然有它们的用途。但如果所有生活都只剩下这一套词,我们就很容易开始用同一个模型,理解本来不完全属于同一个范围的东西。
就像对谈里说的,如果养孩子只是为了稳定地得到情绪上的回报,那生气、担心和付出,就会让这笔账很难算。但他前面谈的,明明是关系里的投入、成长和体验,并不只是在购买一种服务。
不是说精神生活没有成本,也不是说关系里的付出不需要被看见。而是,如果只能用回报来解释它,就会把那些回报之外的东西,一起漏掉。
同样,我们说一段时间被虚度了,也许已经默认,生命必须持续地产生可以兑换的东西。我们说一个人需要被治愈,也可能在某些时候,把正常的放松需求,提前理解成了一种出了问题的状态。
这也让我想到今天另一篇关于擦边的随笔。那里谈的是,欲望怎样被编码,再以审美和娱乐的名义进入生活;这里谈的,则是我们怎样不知不觉地用一套现成的语言,开始评价自己的生活。
两边都有一个值得警惕的地方:我们以为自己是在表达一个本来就有的需要,但表达需要的方式,也可能已经参与了需要的塑造。
给自己的思想留一点没有被填满的时间
最后,主持人的补充又回到了一个很日常的感受:现在有太多内容,想要替我们思考。
工作时间被任务填满,休息时间也可能被短视频、信息和各种情绪消费填满。甚至打着对自己好的名义,又给自己安排了一些其实并不需要的事情。
所以,不是在工作之外,换一种方式继续接受输入,就一定已经休息了。也不是把日程安排得特别完整,才算把自己照顾好了。
我觉得这段对谈最后落下来的东西,反而没有那么复杂。允许生活里有一点不能马上说明用途的部分,允许自己没有一直在表现某种进步,也允许一个想法,在还没有变成成果之前,先慢慢长出来。
从最开始问松弛有没有必要,到后来问科学的边界,再到最后怎样看待成长、选择和自己的生活,他们其实一直在把同一个问题往具体的地方推:技术和标准帮我们做了很多事之后,人能不能不再把自己,也理解成其中一件需要不断优化的产品?
不必先找到一个完美的自己,也不必先证明每一段时间都没有浪费。我们还可以一边生活,一边理解,一边改变。
那些暂时没法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部分,也不是因此就没有价值。
对谈整理之三。材料主要来自 TIANYU2FM E157(下)《当 AI 走上神坛,我们还有什么无法取代?对谈马兆远教授》的本地转录,约 25:57—52:57;结合今天关于知识传承和欲望的口述整理。职业分工的设想、养育经验及「八十分」的比喻,不作为对所有人适用的保证或标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