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31 当少数成为炫耀资本——外国人、精致生活与普通人的差异焦虑

我感觉现在网上出现了很多所谓「中国女生倒贴外国人」的新闻或者例子吧。

这些新闻到底能不能代表真实的比例，其实很难说。网络本来就更喜欢传播极端的、能够引起争议的例子。但是这些内容反复出现，好像也体现了一种比较有意思的东西：所有人都在追求自己和周围人的不同，而一旦你通过某种关系成为了少数，你就有了一个可以拿来展示，甚至拿来炫耀的资本。

外国人为什么容易变成一种符号

中国本身还是一个相对比较封闭的民族和社会体系，外国人想要真正融入其实挺难的。这里所说的融入，不只是来中国旅游、留学或者工作，而是真的进入本地人的生活和关系网络，能够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这里长期生活。这样的门槛其实并不低。

所以，在中国社会里面能够被大家直接看见的外国人，数量好像一直不是特别多。

但是在另外一边，中国官方又需要外国留学生，需要一些外国人在中国生活的例子，用来证明中国怎么怎么样先进，怎么和国际接轨，怎么形成了一种国际融合的叙事。这里面就有一种稍微有点矛盾的感觉：一方面是希望中国人走出去，希望中国和世界产生联系；另一方面，外国人真正进入中国社会以后，又很难完全融入这里。

而一旦一个社会里面的外国人数量比较少，他们就不只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了，也很容易变成某种「稀缺的符号」。和这样的少数产生联系，就可能成为一个人用来和周围人划开区别、证明自己不一样的方式。

普通人怎么证明自己不普通

因为现在大家的经济水平，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差距。至少在同一个小圈子里面，大家穿的衣服、用的东西、平时能够接触到的生活方式，可能都差不了太多。

然后化完妆，或者经过网上的那些美颜、滤镜之后，大家的长相好像也没有特别明显的区别。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是普通人，过着差不多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多真正稀缺的经历。

那么，一个普通人要怎么向周围的人体现出「我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或者「我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我感觉这其实是所有人一生都在追求的一个东西。大家都希望自己不是人群里面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那一个，都希望自己身上有一点能够被别人记住、被别人羡慕的东西。

如果一个人可以说，自己和在中国生活的外国人有很好的关系，能够进入他们的圈子，甚至和外国人谈过恋爱、发生过亲密关系，那么这就很容易被包装成一种可以展示的经历。因为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他们未必有那么多出国、旅行或者长期接触其他文化的机会。于是，认识外国人、和外国人关系很好，本身就可能被当成一种很直接的、能够讲给别人听的资本。

在这种逻辑里面，对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有什么性格，来自什么样的文化，有时候反而没有那么重要。「外国人」这个身份本身就已经足够显眼了。至于网上经常讨论的白人、黑人、印度人之类的区别，其实也说明大家很容易继续按照国籍、肤色和想象中的地位给人分层。白人可能更容易被一些人当成炫耀资本，黑人或者印度人也会因为外来者的身份被卷进同一套讨论里面。

但是走到这里，具体的人其实已经被消失掉了。一个人不再是一个有具体经历和性格的人，而只是变成了一个能够证明「我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标签。

小红书也在制造同一种差异

其实小红书作为一个生活分享平台，做的也是类似的事情。

它会不断分享一种标准的、或者说大家都觉得好的生活方式：比较小资，比较精致，有好看的房间、漂亮的食物、说走就走的旅行，以及一直都很松弛、很有品位的日常。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追求这种精致的生活方式。

这也是一种资本收割的方法吧。因为大多数人不可能随时随地、每天都保持那样一种小资和精致的生活状态。绝大多数人最后肯定还是要回归自己的打工生活。你可能周末去一家好看的咖啡馆，拍出一组很精致的照片，但是到了周一，还是要回到公司里面上班。你的本质可能仍然是一个打工人。

平台先展示一种看起来与普通生活不同的状态，让大家产生「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的欲望，然后大家再通过消费，去购买那些能够证明自己接近这种生活的东西。买同样的衣服、去同样的餐厅、住同样风格的酒店、拍同样构图的照片，好像就能够短暂地从普通生活里面跳出去。

挺有意思的是，大家本来是为了追求不同，最后却又追求起了同一种精致生活。所谓的「与众不同」，慢慢也被做成了一个可以批量复制的模板。

当差异本身变得稀缺

所以，在大家都是普通人的环境下面，不管是在闺蜜之间、朋友圈里面，还是周围人的一个小圈子里面，一个人想要和其他人有所不同，最简单的方法之一，就是和某种少数的、新奇的东西产生联系。

和外国人产生联系，只是其中一种情况。它足够稀少，又足够容易被别人一眼看懂。你不需要解释自己做过多么复杂的事情，只需要展示自己认识外国人、进入了某种不同的圈子，或者拥有过一段跨国关系，别人就会自动替你补全「见过世面」「生活不一样」之类的想象。

我感觉，这可能也是为什么网上会出现那么多女生主动追求外国留学生，甚至被描述成「倒贴」或者「舔外国人」的例子。当然，具体到每一段关系，里面肯定也有真实的喜欢、吸引和感情，不能因为对方是外国人，就把所有跨国关系都解释成炫耀。

我想讨论的只是另外一种可能：有些人追求的未必只是眼前这个具体的人，也可能是在追求这段关系能够赋予自己的那种稀缺性。真正有吸引力的，可能不只是外国人，而是「我和周围人不一样」这件事情。

当大家拥有的东西越来越接近时，差异本身就变成了最稀缺的东西。而一旦一种差异能够被看见、被讲述、被放进朋友圈里面，它也就很容易变成新的炫耀资本。

今天的一些思考，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