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3 随笔:表情包、汉字与不可解释的大脑——语言如何压缩现实,又如何生成智能
2026-08-13 表情包、汉字与不可解释的大脑——语言如何压缩现实,又如何生成智能
今天看到一个关于文字、语言和现实生活之间差别的说法,觉得挺有意思。
同一句话,写成文字、录成音频、当面说出来,传递的信息其实是不一样的。文字能留下具体说了什么,却很难完整留下语气、语调和那些没直接说出口的部分。音频往前走了一步,能听见说话人的迟疑、兴奋、不耐烦,或者一句话到底是在认真说,还是在开玩笑。但再往上,说话时的表情、动作、眼神和身体姿态,还是要回到一个具体的现实场景里才能看见。
所以真实的交流每被转译一次,好像都会丢掉一点东西。现实场景被压成声音,声音又被压成文字。我们平时在线上聊天时做的很多事,其实都是在试着把这些被压掉的东西补回来。
表情包是一次被浓缩的社交场景
这让我想到了表情包。
图片的信息含量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你可以说它很高,因为一张图里同时放着人物、表情、姿态、环境和气氛;也可以说它很低,因为没有上下文时,你可能根本不知道重点在哪。表情包刚好处在中间。它把一张图片的含义进一步浓缩了,也把一个大家熟悉的社交场景打包了起来。只要发出去,对方就能迅速认出这里面那种可爱、无奈、尴尬、敷衍或者故作轻松的感觉。
我自己聊天的时候,有一个挺固定的习惯。跟别人谈完一件事之后,总喜欢再发一个表情包。它不一定是在说「再见」,有时候只是一个看起来比较可爱、开心,甚至没什么明确意思的表情。具体要表达什么,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它更像是在告诉对方:这段谈话差不多结束了,但我不是说完最后一句话就立刻把门关上。
以前看到过一个解释,觉得特别准确。现实里两个人谈完事情准备走,不太会只说一句「再见」,然后马上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更常见的情况是,先说一句「那就这样」,走出两步又回头说「下次再见」,再走远一点,可能还会挥挥手,说几句「拜拜,拜拜」。告别不是一个突然切断的点,而是一个逐渐远去的过程。
聊天结束时那个看似无意义的表情包,模拟的就是这种过程。它没有增加多少字面信息,却补上了一个社交动作,像是在线上挥了挥手。它给谈话留了一小段缓冲,让关系不至于在最后一句正事说完之后戛然而止。
从这个角度看,「无意义」的表情包其实并不无意义。它没有在传递事情,却在传递姿态;没有扩充谈话的内容,却替谈话收了一个比较柔和的尾音。
「(悲伤.jpg)」是在给文字补表情
然后又想起大学时候的一种聊天方式。
那时候大家用QQ,挺喜欢说完一句话之后再加一个括号。比如:「我今天睡觉落枕了(悲伤.jpg)」;或者讲完一句不太确定的话,在后面括号里补一句解释。那时候好像每隔一阵就会出现一些比较前卫、时髦的网络表达,大家也很愿意把它们用进日常聊天里。
我当时也会这样用。现在虽然很少再写「悲伤.jpg」,但还是保留了用括号的习惯。有时候表示这句话不太确定,有时候补充一个没必要放进正文里的念头,有时候像是给前面的话加一条小小的旁白。
这种括号其实也在模拟真实交流。面对面说话时,一句话从来不只有字面内容。说话的人可能会摊一下手、笑一下、皱一下眉,或者用一个眼神告诉你:「这句话别太当真」「我其实也不确定」「我在开玩笑」。到了纯文字里,这些动作都消失了,括号便成了另一个声部,负责把原本该由表情、语气和姿态承担的信息补回来。
表情包和括号做的是同一类事情:它们都承认文字不够用,然后想办法在文字旁边搭一个临时的舞台,让一部分现实中的社交场景重新出现。
但无论怎么补,真实社交大概还是很难被完全模拟出来。文字有文字的局限,音频也有音频的局限;即使视频同时保留了声音和画面,现场的距离、气氛,以及两个人当时共同知道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也很难被完整复制。
汉字也许是一种古老的表情包
不过,语言的有意思之处就在这里。它明明一直在丢失现实中的东西,却又是人类发明过的信息含量最高、效率也最高的工具之一。
尤其是汉字。单从视觉和表意的角度看,一个汉字往往能在很小的空间里承载字形、意义和历史留下来的联想。早期汉字中的象形部分,本来就是对现实事物的一次重绘:人看到一个简化过的形状,大概就能明白它指向什么。
这么想的话,汉字最初也有点像表情包。它把现实中的人、山川、日月和动作压缩成一个可以反复书写的图形。表情包是把一个社交场景浓缩成一张图,早期文字则是把一个现实对象或者经验浓缩成一个符号。只不过表情包仍然比较依赖具体语境,而文字经过漫长的演化,已经发展出稳定的结构,可以彼此组合,去表达眼前根本不存在的事物,甚至表达抽象概念和复杂推理。
所以也可以开玩笑地说,汉字是一枚枚古老的表情包。这个类比当然不完全严谨,但它提醒了我一件事:文字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符号。它最开始就是人类试着把现实压缩、保存,再交给另一个人的技术。
现实里的信息无穷无尽,而语言替我们做了一次取舍。它舍掉气味、温度、动作里的大量细节,只保留那些最容易被共同理解、也最值得反复传递的部分。正因为它压缩得足够厉害,人类的经验才有可能跨过时间和空间,一代一代积累下来。
被语言喂养出来的另一个大脑
想到这里,话题又很自然地绕到了大语言模型。
语言和文字能够承载的信息如此之多,人类又把几千年的知识、经验、情绪和思考都压进了文本里,它们当然很适合被大模型吸收。模型读到的表面上只是一串串符号,但这些符号背后,其实是被人类反复压缩过的现实。书、论文、聊天记录、故事、争论和日记,都像是现实留下来的切片。
虽然我经常说大模型像是一个大型数据库,只能存储,其创造能力还比较弱,但是只是说现在的大模型,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会怎么样。
模型把数量足够庞大的切片吸收进去之后,突然开始能够正常说话,甚至表现出某种推理能力。我们知道训练大概是怎么做的:给它大量数据,让它预测、调整参数,再根据误差、奖励或者惩罚继续调整。我们也知道怎样让它的回答更接近想要的标准。但它到底怎样在内部形成了某一种概念,怎样把相隔很远的信息接在一起,又怎样沿着某条路径生成最后的回答,我们并不能像查看一段普通程序那样,把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地读出来。
这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们好像造出了一个大脑,却并不完全知道这个大脑是怎么运作的。
这里面有一个很诱人的类比。假如造物主创造人类时,也只是凑够了足够多的神经元,赋予它们传递信号和改变连接的能力,然后让它们在环境里不断接受反馈,会不会在复杂度越过某个临界点之后,这个系统就突然开始说话、思考,甚至产生了自我?这个想法未必严谨,但大脑和大模型之间确实有一种相似:我们知道构成它们的基本单元,也大概知道训练或者学习的规则,却很难仅靠观察某一个单元,解释最后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复杂的整体能力。
我们现在训练模型,设定的是目标和反馈。监督学习里有误差,强化学习里有奖励,但模型具体通过怎样的内部变化达到这个标准,往往不是工程师一条一条写进去的。我们规定了什么样的结果更好,却没有规定每一步必须怎样思考。最后形成的逻辑链路究竟是什么样,它内部的概念以什么方式连接,我们还远远没有完全弄清楚。
有时候,一些模型展示出来的推理过程里也会出现缩写、跳跃,甚至人不太能理解的符号式片段。你不知道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最后吐出来的答案却又像那么回事。这有点像人在回忆自己的思考过程:我们能讲出一个听起来连贯的理由,但大脑真正完成判断时经历的全部活动,并不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意识里。
大模型也会有自己的「脑科学」
所以我觉得,大模型的可解释性研究,未来可能会越来越像一种针对模型的脑科学。事实上,这种趋势已经出现了。
我们研究人脑时,很难直接读懂每一个神经元组合起来的意义,于是会观察某个脑区受损之后,人失去了哪一种能力;也会用刺激、扫描和对照实验,反过来推测不同区域可能承担什么功能。对于大模型也可以做类似的事:遮蔽一部分连接,拿掉某一层,抑制某些内部表示,再观察它是不是突然不会识别某个概念、不会进行某类推理,或者生成的内容开始变得不合适。
这种研究方式都有一点「先看它坏在哪里,再猜它原来怎样工作」的感觉。我们未必能从头到尾解释整个系统,却可以通过局部破坏、对照和干预,一点点画出它的功能地图。
当然,当前的大模型大概还没有达到人脑那种复杂程度,大脑和模型也绝不是同一种东西。但我确实相信,未来有可能出现一个复杂到接近人脑的人工系统。到那时候,最奇怪的事情可能不是我们造不出它,而是我们已经把它造出来了,却还要回过头,像研究一种自然产生的生命一样研究它:它为什么会这样思考?某种能力藏在哪里?切断哪条连接之后,它会失去什么?
顺着今天的思路走到这里,最开始谈的只是文字表达不出语气,最后却绕到了大模型和脑科学。但它们好像也确实连在一条线上。
人类先把现实压缩成语言,又嫌语言丢掉了太多,于是用括号、表情包和各种新的表达方式,把现实中的姿态一点点补回来。与此同时,这套并不完整、却高度浓缩的符号系统,又积累了足够多的人类经验,最终成了训练大模型的材料。我们为了弥补语言的局限不断创造新符号,而这些符号聚集到足够大的规模之后,好像又长出了一个新的、暂时无法被我们完全解释的东西。
语言没有完整复制现实,但它可能以另一种方式,把现实里的我们重新造了一遍。
今天的思考,记录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