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8 随笔:语言的边界就是你职业的边界——说不清自己的工作为什么反而是好事
2026-08-08 语言的边界就是你职业的边界——说不清自己的工作为什么反而是好事
有一个困扰了很久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跟人介绍自己是干什么的。
「在读博」大部分人都能听懂,博士嘛。「做量化」大概也能猜到跟金融沾边。「写随笔」——这个好解释,就是写东西。但当把这三样拼在一起,别人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的时候,会愣住。因为在那种场景下,没有一个现成的词能装下这个组合。不是标准的「量化研究员」,也不是标准的「博士生」,也不是标准的「写作者」。是这三个东西的交叉,而交叉的那个地方,目前还没有名字。
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这是一个毛病。讲不清楚,说明自己没想透彻。别人一听就懂的东西,说了半天对方还是一脸懵,那肯定是自己的表达能力有问题。就是这么想的。
说不清可能正好说明这地方还没人定义过
然后听到一句话。说年轻人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去挑那些还没有现成词的领域——那些没办法拿一两句话就跟爹妈或者朋友讲明白到底在干啥的领域。
听到这儿的时候,好像有人拨了一下开关。
逻辑是这样的。跟别人说「我是会计」,对方马上就知道是干嘛的——这个职业已经在一个高度成熟的轨道上了,有明明白白的进阶路线、行业标准和薪资区间,但同时也意味着可替性已经被市场定得特别精确了。而如果说「我搞了一个在网上播的、介于传统广播和聊天节目之间的东西」——现在听着觉得特正常,因为「播客」这词已经到处都是了。但在十五年前,说这话的时候对方只会一脸懵。而做的事还没个名的时候,才是最早在那片地上圈地的人。
用这个尺子来量,「讲不清楚」不是毛病,是信号。说明待的地方还没被人充分定义和分类过。没被定义和分类的地方,规矩还没被写死——才有机会去写那些规矩,而不是按别人已经写死的规矩去跟人挤。
以前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一直在拿「别人能不能听懂」作为判断标准。但这个标准的假设是:世界上已经有的那堆职业标签是完整的,如果不能被装进任何一个标签,那是有问题。问题是,这个假设本身就是错的。标签滞后于现实。每一个新领域的出现,都必然经历一段「没有词能描述它」的时期。那段时间待在那种领域里的人,看起来都像是在干说不清楚的事。等词终于被造出来了、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了,最早待在那的人已经是圈完了地的人。
编程和微积分:那些注定了会消失的中间技能
顺着这个逻辑,还有一个相关的判断:编程是一种中间技能,将来该消失,就跟微积分一样。
上次手算微积分是啥时候?大部分人大学毕业之后再也没手算过一道微积分题,但大概懂微积分的基本意思——知道它是在讲一个无穷切了再加起来的事,这个概念本身是很厉害的。今天所有微积分计算都是机器在跑,不用自己动手。对数学家或者物理学家来说这就是成功,因为机器插进来让你可以把心思放在更高一层的问题上,而不是耗在算的细节里面。
编程将来也会走这条道。不用写代码,只用说想要啥——给我做一个大一号的版本,加个这个功能,把那个颜色换了——然后AI去弄出来。现在还在写代码的人,跟一百年前还在手算微积分的人一样,在干一个注定会被自动化掉的中间环节。
听到这儿其实有点犹豫。因为自己就是写代码的人之一。但认真想了一下,说的是「编程」本身——那种把需求翻译成代码的工作——而不是「拿代码去想事情、去表达想法」的能力。这两种状态表面都是在写代码,实际上一种是砌砖的,一种是画图纸的。AI会把砌砖的那部分替掉,画图纸的判断力和审美力,暂时还替不了。
一代人注定看不到结果的时候
然后话题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有个人在做一个叫「百年理想未来」的项目,试着想象一百年之后的世界该是什么模样。但他说了一句话,说他很清楚自己这一代人是瞧不见结果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前面所有关于技术和职业的判断都更戳人。
「瞧不见结果」——这是目前最大的一个坎。在做的很多事——读博、写东西、建一套自己的思考方式——可能在有生之年都看不到它们的「结果」,更别说看到它们对世界产生了什么影响。那怎么说服自己现在花下去的每一个小时是值得的?
他说文明的一个标志,就是有人敢去开头一些自己瞅不见结尾的事。中国过去曾经特别会干以百年为单位的工程,他想重新把这个念头捡起来——不是说具体建什么东西,而是那种「我这辈子搞不完,但后面的人会接着往下搞」的心态。
琢磨了一下,这个想法跟「有限游戏和无限游戏」的区分是连在一起的。有限游戏的目标是搞出一个赢的和输的,有明白的规则和终点。无限游戏的目标是让游戏本身一直转下去,可以不停地改规则。当一个好祖先,说白了就是尽可能多地造无限游戏,而不是只玩有限游戏。
种一棵树是无限游戏——不知道以后谁会坐在树底下乘凉,但种了,就在那一直长。记东西和存档也是无限游戏——不知道留下来的文档以后会被谁翻到、派上什么用场,但存下来了,就老是种可能性。
对话最后说了一个关于乐观主义的说法:乐观主义不是性格,是一种选择。可以决定明年比今年更乐观点,不是因为情况变好了,而是因为看到了周围所有的东西其实都是乐观的人造出来的。整个现代化的物理世界和制度世界,是一代一代乐观的人拿热乎劲堆出来的,悲观的人什么也没建过。
写到这儿大概明白了
前面写AI判断力的时候,其实是在担心一件事:如果AI替我们做了太多判断,自己判断力会不会往下掉。但写到这儿突然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好问题。提好问题本身就是无限游戏的一种玩法——不用有完美的答案才能往前走,只要保证一直在问那些真值得被追着问的问题,而且把问过的问题和想过的事情记下来。
现在做的这些事——读博、量化、写随笔——加在一起到底是什么,确实还说不清楚。但现在觉得说不清楚不是毛病。说不清楚说明待的地方还没被人起过名,还没被分类完,规矩还没被写死。没被写死的地方虽然让人挺不安的,但也是唯一能自己去写规矩的地方。
至于「瞧不见结果」——这些随笔大概也算是一种记录吧。不知道以后谁会翻到它们,会拿它们干什么用,但至少它们在那儿。这本身大概就是一种无限游戏的玩法。
今天的思考,记录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