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9 随笔:你的愤怒被谁截走了——从真实的怒气到橱窗里的拉布布
2026-07-29 你的愤怒被谁截走了——从真实的怒气到橱窗里的拉布布
上一篇把情绪劳动分成了工业化的累、互惠的累和权力的累三个层。这篇想顺着情绪的流动去琢磨另一个问题:你的愤怒在被你感觉到之后,它去了哪里。
愤怒是最快被触发、也最先被收割的情绪
短视频平台上最主要的情绪就是愤怒。这可不是什么偶然的发现,这是由媒介本身的性质决定的。温馨这个东西你得花一分钟才能感受到,愤怒只要三秒。你看到一个男的开车把一个骑自行车的怼到了墙上,第一瞬间就是那种震惊跟愤怒,不需要任何背景介绍,不需要任何共情的过程,它就来了。这种”三秒就着”的特性让愤怒成了短视频平台上传播效率最高的情绪,而平台的推荐算法天生就会偏着传播效率最高的内容走。于是你刷到的愤怒越来越多,算法以为你爱看,其实你并没有爱看,你只是被这种门槛特别低的情绪给逮住了。
我自己的体验还挺能验证这一点的。每次打开抖音,刷不了几下就会冒出一个让你来气的东西——有的是被恶意对待的外卖员,有的是哪个离谱的社会新闻,有的是哪个人说的话让你觉得匪夷所思。你会停下来看,因为愤怒让你停了,然后算法就收到了这个信号。你不一定想接着看这些东西,你把手机放下之后,心里那团不舒服还在那。
这里面有意思的地方是,你感觉到的愤怒里面有真的东西,也有被算法放大的东西。那个让你生气的事可能是真的,但它之所以占了你的注意力,不是因为它比你生活里面其他的问题更重要,而是因为它被算法的分发机制给挑中了。你的愤怒是真的,但你愤怒的对象是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系统替你挑过的。这就像一个超市把最辣的东西摆在入口,你确实被辣到了,但你在进超市之前并没有打算买辣椒。
愤怒和疗愈是一盘生意——又卖矛又卖盾
更讽刺的事在后面。当你被愤怒喂了一阵子之后,你就需要疗愈了。于是另一种产品冒出来了:看修马蹄的视频解压,听白噪音让自己静下来,买一个丑萌丑萌的拉布布挂在包上,用买一个”我不妥协”的符号来代替实际上的不妥协。
造愤怒的和卖疗愈的,说到底提供方案的是同一拨人。不是说他们先商量好了一个阴谋——“来,咱先刺激他们,再卖他们解药”——而是平台的流量逻辑和商品的消费逻辑天然地就让这两个方向凑到了一块。你在短视频上刷完一个让你暴怒的新闻,往下一滑,就是一个让人治愈的宠物视频,再往下一滑,就是一个冥想APP的广告。你整个情绪波动的周期,被压缩在了一个feed流里面。左划是愤怒,右划是疗愈,你的情绪在两个方向上来回晃,但始终没离开那个页面。
这让我想到了一个挺不舒服的问题:我们是不是正在丢掉自己调节情绪的能力。以前你生气了,你可能会找朋友聊聊,或者自己出门走一走,或者去想清楚那个让你生气的破事到底哪里不对、你能干点啥。这个过程是慢的,但它让你参与了你自己情绪的处理。现在你生气了,平台马上给你推一个疗愈内容,或者推一个让你更生气的、但跟你日子完全没关系的内容,把你本来可能导向行动的愤怒能量给泄掉了。你觉得自己被安抚了,但其实你的愤怒没有得到任何处理,它只是被挪开了眼睛。
拉布布:当”我不妥协”变成了消费标签
拉布布这个例子特别能说明愤怒是怎么从一种真的心理反应,一步一步被符号化、商品化、最后变成一个阶级标签的。
拉布布是那种丑萌的玩偶,有獠牙,有攻击性,但整个又是毛茸茸的可以抱的手感。它的吸引力特简单:你不想再做一个精致的、永远在提供情绪价值的芭比娃娃了,你想做一只”我可以不配合”的小怪兽。獠牙就是你的愤怒,是你不愿意再妥协的那一面。但你并不是真的在发火——你把你的愤怒给外化成了一个可以挂在包上的玩偶,你买了它,就等于你买了”我有态度”这个表达。这个表达本身让你减了压,但它没有去动那个让你产生愤怒的处境。
然后消费的逻辑接着往下走。拉布布变成了盲盒,有了限量款,跟LV联名挂在一起,变成了某种”我有品位而且我买得起”的信号。一只本来代表”我不妥协”的小怪兽,被装进了一个需要用钱、时间和运气去获得的消费体系里面。它表达的不再是愤怒,而是——我能买到限量款,所以我有态度。愤怒从一种行动力变成了一种消费身份,你花钱买了一个”我很有态度”的证明,但你在现实里面没有对任何事表现出更多的态度。这件事本身就挺值得想一想的。
我自己看到拉布布火起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挺可爱的”。但后来仔细琢磨了一下,就觉得这种可爱后面有一层不太对味的东西。它让你觉得你已经在反抗了,因为你每天出门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个獠牙小怪兽在你包上晃来晃去,提醒你”你是可以不妥协的”。但当你真的需要不妥协的时候——比如说在工作会议上对不合理的安排说不,比如说面对一个需要你站出来表达反对的场景——那个小怪兽帮不了你。它不能替你说那个”不”字。它让你的愤怒有了一个安全的出口,但那个出口的方向不是往外去改变处境,而是往里去买一个符号。愤怒的出口被消费给收编了。
愤怒的社会功能——不是所有的愤怒都该被消掉
但说了这么多愤怒被截胡的例子,我不希望得出”愤怒是不好的,我们该消灭愤怒”这种结论。因为愤怒是有社会功能的。愤怒不是单纯的负面情绪,它首先是一种判断——你觉得某件事不对,你觉得某个不公正的事需要被回应。在这个意义上,愤怒是行动力的前奏。社会学里面有一整套关于愤怒怎么驱动社会运动的理论,因为愤怒是最容易把散着的个体拧成一个集体的情绪。
问题不在于愤怒本身,问题在于你的愤怒被不停地触发又不停地被泄掉,它从来没有机会走到下一步——被讨论、被理性化、被转化成某种公共的诉求或者行动。你一直在”愤怒→被安抚→再愤怒→再被安抚”的圈里面打转,情绪的能量被耗在来回晃荡里面,而不是被引到任何实际的改变上去。这个循环要是持续下去,你对愤怒的感受会越来越钝,你会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生气但不知道该怎么改变,而这种无力感比愤怒本身更耗人。
把愤怒当成该被消灭的东西,这是把事情给搞反了。你该处理的不是愤怒,是你愤怒的对象。疗愈产品的真正问题不是它给了你安慰,而是它让你觉得安慰就够了。
今天的思考,记录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