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3 随笔:未来是一种阶级资源(上)——时间尺度与资产结构
2026-10-13 未来是一种阶级资源(上)——时间尺度与资产结构
布迪厄与阶级 · 第七章(上) · 阅读目录
收入之外,谁能够把今天变成对未来的控制权
沿着社会学家布迪厄的经济社会学来理解,在一个人成年以后,阶级身份在他身上所体现出来的重要标识,已经不只是每个月多赚几万块钱,而是谁能够把今天的收入,持续变成对未来的控制权。
很多人把储蓄、投资、买房、配置保险和养老金,理解成一种纯粹的个人能力:有的人会规划,有的人不会;有的人自律,有的人月光;有的人敢于买股票、承担波动,有的人只敢把钱放在银行卡里。
可布迪厄的经济社会学会提醒我们,这些看起来极其个人化的金融行为,本身就建立在一个更深的社会条件之上:一个人究竟拥有,或者说,相信自己拥有多长的未来?
如果你相信明年的收入大概率还在,父母不会突然需要你拿出全部积蓄,失业以后也有足够的安全网,那么你当然更容易为 5 年、10 年以后做安排。
可如果你今天的工资同时承担房租、父母医疗、失业和所有突发风险,那么把钱牢牢留在手里,反而可能是最理性的选择。
所以,财富真正的阶级差异,并不只发生在收入端。它还发生在时间端。
当职业终于开始给一个人带来稳定收入以后,这些钱为什么会被不同的人处理成完全不同的人生?
未来怎样变成一个可以计算的对象
布迪厄早期在阿尔及利亚做研究时,曾经反复观察一个现代经济学非常容易忽略的问题:现代资本主义要求人拥有一种特定的时间观,那就是,一个人必须能够计算未来。
今天少消费一点,是为了几年以后获得更多;现在接受一份收入较低的工作,是为了以后进入更好的职业;把钱锁进养老金,是因为你相信二三十年以后的那个自己,仍然值得今天的自己为他牺牲。
我们今天已经太习惯这种思维,所以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一种普遍的人性。
布迪厄看到的却完全不同。一个人只有生活在相对稳定、可以预测的社会条件里,未来才会逐渐变成一个可以计算的对象。
稳定工资、固定合同、银行系统、保险、社会保障和较为明确的职业轨迹,会让一个人越来越习惯把今天和 5 年、10 年以后连接起来。
反过来说,如果生活长期充满不确定性,未来就不会以同样的方式存在。
今天失去工作,下个月房租怎么办?家里突然有人生病,钱从哪里来?父母养老是否需要自己承担?一笔暂时用不到的钱,究竟应该投资 10 年,还是随时准备拿出来处理危机?
在这样的生活结构里,一个人当然会更加重视现金、短期回报和确定性。这并不意味着他缺乏延迟满足的自律性。恰恰相反,他可能只是生活在一个不允许过度延迟满足的世界里。
所以,布迪厄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他把所谓的经济理性重新放回社会条件里。
长期主义,首先需要承担等待的物质基础
我们今天喜欢说,有钱人更懂复利,穷人只看眼前。可这种描述,经常偷偷把结果当成原因。
一个人为什么可以耐心等待复利?因为等待本身有成本。
如果 5 年以内,你不需要动这笔钱,股票市场短期跌 30%,只是一条曲线。如果半年以后,这笔钱可能就是家庭唯一的救命钱,那么同样的波动,已经不只是投资风险,而是现实生活的风险。
这就意味着,所谓长期主义并不是一句价值观,它首先需要一种物质基础。
一个人越能够相信未来大致可控,就越容易把今天的收入投向更遥远的回报。一个人越必须随时应付现实危机,就越容易把资源留在当下。
所以,财富最先制造出来的,往往还不是更多财富,而是更长的时间尺度。
你开始可以按 5 年思考,而不只是下个月;可以为了未来收入,暂时降低今天的消费;可以为了更好的职业等待;可以为了资产增值,承受一段时间看不到回报。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说,未来本身就是一种阶级资源。
钱的数量重要,钱的结构同样重要
到这里,我们已经知道,现代中产阶级并不是自然产生的一群会理财的人。
住房按揭、养老金、保险和长期信贷这些制度,首先把一个领取工资的人,训练成了一个能够按照 20 年、30 年来组织自己经济生活的人。
但接下来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其实更加具体:当不同阶级的人真的开始拥有财产以后,他们的钱最后都变成了什么?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因为我们平时讨论财富时,经常只比较一个数字:A 有 100 万,B 有 500 万,C 有 5000 万。
可从布迪厄的角度看,资本的数量当然重要,资本的结构同样重要。
100 万现金、100 万自住房净值、100 万上市公司股票和 100 万私人企业股权,在现实世界里拥有完全不同的流动性、收益性、风险和社会作用。
不同财富阶层,拥有的是不同的资产组合
美联储的家庭财富数据提供了一个非常清楚的例子。它当然不能直接等同于中国的阶级结构,但特别适合帮助我们观察一个规律:不同财富阶层拥有的,并不是同一种资产,只是数量不同,而是不同的资产组合。
以美联储分配金融账户中 2019 年第四季度的数据为例,财富排名后 50% 的家庭,其总资产中房地产约占 49%,耐用品约占 19%,养老金权益约占 12%。存款和货币市场基金合计约占 8%,公司股票与共同基金份额约占 2%。
相比之下,财富最高 10% 的家庭,房地产约占总资产的 16%,公司股票、共同基金份额与非公司制企业权益合计约占 45%。这里比较的是各组内部的资产构成。
也就是说,越往财富顶层走,家庭财富越少依赖「我住的这套房子值多少钱」,越多依赖对企业和金融资产的所有权。
2022 年的美国消费者金融调查也提供了一个相关观察:私人企业所有权随着收入上升而明显增加。收入位于后半部分的家庭,约有 14% 拥有私人企业;而收入最高 10% 的家庭,接近一半拥有私人企业。
这里用的是收入排名,与前面的财富排名属于不同口径,但它们都帮助我们看见,企业所有权在家庭经济结构中的分化。
劳动者、中产和资产阶级的三张资产负债表
这件事情,一下就把我们平时所说的普遍的无产阶级、所谓的中产阶级和少数的资产阶级,从抽象理论变成了三张不同的资产负债表。
对于一个真正缺乏资产的劳动者来说,他的钱首先承担的是生存功能。银行里的 10 万元,可能同时是失业基金、父母医疗费、未来首付、下一次搬家,以及所有意外事故的备用金。
因此,他最重要的资产往往必须保持高度流动,而且任何一次巨大的生活事件,都有可能重新把积累清零。
到了典型的中产家庭,情况开始改变。他开始拥有一套住房、一些养老金或者公积金意义上的长期储蓄,再加上一部分现金和金融资产。
于是,这个家庭已经从纯粹依靠工资生存,进入了「工资加资产」的状态。
但是,他通常存在另一个问题:资产高度集中。
一套价值几百万的自住房,可能占据家庭绝大多数净资产。账面上,这个家庭已经相当富有,可真正能够拿出来配置、产生现金流或者应对新机会的金融资本,仍然非常有限。
所以,中产阶级最典型的资产形态,可以概括成一个词:房产化。
而真正进入资产阶级以后,资产结构又会发生一次根本变化:财富的中心,逐渐从「我拥有什么东西供自己使用」,转向「我拥有什么东西能够持续产生收益」。
企业股权、上市公司股票、基金、商业地产,以及各种能够产生现金流或者资本增值的资产,开始成为财富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中最重要的变化,并不是富人突然更加喜欢股票,而是他们越来越多地拥有生产性资产的所有权。
一套自住房当然也可能升值,可它首先承担居住功能。企业股权却完全不同:企业里有别人在工作,有设备在生产,有客户在付钱。
你今天不去公司上班,这块资产仍然可能继续产生收益。
这就是「资产阶级」这个词最原始的经济意义:他的收入开始不再完全依赖出售自己的劳动时间。
上一篇:拒绝无效工作,积累职业资本(下)——惯习、安全垫与拒绝的能力
今天的一些思考,整理记录下来。
—— hom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