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31 技术不断被颠覆以后，什么能够留下——端到端能力、决策与学习能力

我感觉自己最近一直在不断地问身边那些已经工作的同学：他们对于技术迭代本身到底怎么看？

因为技术迭代相对于我们自己的学习能力，或者说相对于一个人的职业生涯，肯定会快很多。假如做的是纯技术工作，做二十年、十年，甚至可能只过五年，我们那时候做的东西和现在都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今天积累下来的很多具体技术，也可能已经被颠覆掉了。

那么，在这样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里面，到底什么东西才能真正积累下来？一个做技术的人最后能够学下来、留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是什么？

如果一直在打同一颗螺丝钉

有的人听完我的这个问题以后，会觉得确实是这样。他好像被我说服了，也开始觉得具体的技术积累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可靠。

然后也有人会说，我们做的不能是那种打螺丝钉的活。

说白了，假如你在电子厂里面负责打某一颗螺丝钉，你把这个动作练得非常熟，速度也比其他人快。但是有一天生产线换了，产品不再需要这颗螺丝钉，那么你过去熟练掌握的这一个技能，好像一下子就没有什么用了。

技术工作里面其实也有很多类似的事情。你很熟悉某一个框架的一个功能，很会调某一个版本的参数，或者只负责整个系统里面非常小的一段。这些事情在当下当然有价值，但是一旦框架变了、硬件变了，或者整个技术路线换掉了，这种只绑定在一个环节上的熟练度，可能很快就会失去价值。

所以，真正能够留下来的，好像不能只是「我特别熟练地做过其中一个步骤」。

从单卡到万卡的训练系统

一个比较好的答案是，你需要掌握一种端到端的能力。

这个端到端不是说，你一定要把每一个细节都亲手做一遍，或者世界上所有的技术都要会。而是说，你知道一个东西怎样从最开始的想法，经过中间的各个环节，最后真正变成一个能够使用的产品。你知道这个过程中有哪些关键节点，哪些地方需要作出选择，以及为什么最后会形成现在这样的方案。

拿我们比较熟悉的训练系统来说。假如最开始做一颗芯片，这颗芯片最早只能支持一张卡单独训练。然后到后面，开始能够支持两张卡同步，再往后是四张卡、八张卡，然后是六十四张卡，再到千卡、万卡。

如果一个人只是负责其中某一段非常具体的功能，那么当系统架构变化以后，他原来做的东西可能就被替换掉了。但是如果他完整地经历过一个训练系统从单卡到双卡、从小规模并行再到千卡、万卡集群的过程，他就有机会理解这个东西是怎样一步一步搭建起来的，也能够掌握它演变的规律和中间的关键节点。

比如为什么从单卡走向多卡，为什么在某一个阶段使用这样的同步方式，规模继续扩大以后又会遇到什么问题，计算、通信、存储和容错之间应该怎样取舍。具体的技术方案以后可能会变，但是一个系统为什么要在某个时候作出某种选择，这种经验是能够留下来的。

决策就是技术经验和审美

而且，一个东西越是端到端，中间需要作出决策的地方就越多。

你只负责一颗螺丝钉的时候，很多东西其实已经被别人决定好了。螺丝钉应该装在哪里，用什么工具，以什么样的标准验收，这些都不需要你来判断。你只需要把规定好的动作做完。

但是当你需要从整体上把一个产品做出来时，很多地方都没有唯一答案。你需要判断什么更重要，什么可以暂时牺牲，应该先解决哪一个问题，某一种方案能够支撑多大的规模，以及现在应该追求最优，还是先做出一个能够真正运行的版本。

这些决策肯定更难被替代掉。因为它们不是照着一个固定步骤执行，而是一个做技术的人过去的经验，或者说他的技术审美所在。

不管做什么技术，真正缺的好像一直都是能够在这些重要节点上作出决策的人。需要作出的决策越多，从整体上把握一个系统的难度就越大。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够端到端地做出一个很好用的产品，知道它为什么这样设计，也知道换一个条件以后应该怎样调整，那他肯定就没有那么容易被替代。慢慢地，他可能也就成为了我们所说的技术专家。

技术专家好像并不只是比别人记住了更多技术细节，而是他见过一个系统怎样从没有到有，知道不同选择会把它带向什么地方，也能在新的条件下面重新作出判断。

相信学习能力本身

我最近问了不少人这个问题，这算是其中一个比较好的答案。然后还有一种回答是：我相信学习能力才是最重要的能力。

他举了一个例子。现在去问身边那些中产家庭，他们对于子女教育真正重视的是什么，大家可能已经不再只关注孩子背了多少知识、考了多少分，而是更关心他学了什么、思考了什么，有没有主动学习和主动思考的习惯。

因为具体知识总会变化。一个孩子今天学会的工具，等他真正工作的时候可能早就过时了。但是如果他能够主动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能够自己把一个新东西学会，也愿意持续思考，那么不管外面的技术怎样变化，他都可以继续跟上。

这样的人不一定永远站在最前面，但是他好像不会因为某一个具体技术被淘汰，就连自己一起被淘汰掉。

在变化里面积累什么

所以现在回过头来看，我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好像也有了一个稍微清楚一点的答案。

技术本身肯定会过时，今天做的具体工作，五年以后也可能完全不一样。我们没有办法要求自己掌握一种永远不变的技术，因为这种技术可能本来就不存在。

但是在一次次技术变化里面，一个人仍然可以积累一些东西。一方面，是理解一个系统怎样端到端地形成，知道它演变的规律，在关键节点上能够作出判断；另一方面，是保持主动学习和主动思考，让自己在原来的工具失效以后，仍然有能力学会下一套工具。

端到端的经验让你知道应该往哪里走，学习能力让你在道路变化以后还能继续往前走。具体技术也许只是某一个阶段使用的工具，而真正留在一个人身上的，是他怎样理解系统、怎样作出决策，以及怎样不断把一个陌生的东西重新学会。

今天的一些思考，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