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8 学术审美、人的类比直觉与演绎法的局限

逻辑学不是学逻辑，是建框架

我们讲逻辑学，或者说研究逻辑学，它更多的意义不在于学几个逻辑公式或者推理规则，而是在于用这些东西来形成自己的思维框架和判断框架，让自己在一个冗杂的信息世界里面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判断标准。你每天接收到的信息那么多，网上各种各样的说法、观点、课程、方法论，如果没有一个框架去筛选和整理它们的话，这些东西就只是在你的收藏夹里面吃灰，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现象到现在还是很普遍。网上还是有大量的人在贩卖焦虑，他们讲大厂的面经，讲AI的使用手册，讲各种编程语言的速成班，这些东西跟以前那些黑马程序员之类的卖课培训本质上是一回事。但很多时候买回来之后也就是堆积在那儿了，根本没有人真正把它们消化吸收掉，更不用说形成一个体系了。你可能一口气买了好几门课，收藏了上百篇文章，结果到最后打开看的也就前面几页，剩下的全变成了心理安慰，好像买了就等于学了，收藏了就等于会了。

知识积累到最后就是直觉，或者说审美

那真正把这些东西消化掉是什么样的状态呢？就是当我们看到的这些知识按照一个有逻辑的方式被分配、被整理，形成一个具体的思维框架之后，它就会变成我们的一种直觉。之前还看到过一个另外的讲法，我觉得定义是一样的，它把这个东西叫做审美。就是你看到一个东西之后，你下意识地、从内心的感觉就知道它好不好，你不需要去查表验证，不需要去逐条对照什么标准，你就是知道。

在现在AI比较泛滥的这个时代，我们可能最缺少的就是这样一种审美的能力。这个能力不是说因为今天你多学了一点什么东西它就有非常大的变化，它一定是你日积月累的东西联合起来形成的一种思考方式。然后经过现在这种科学的训练，经过这种找证据的思维习惯，再加上长期的知识积累，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形成的直觉，就比之前那种漫无目的的、或者说”谁谁谁做的就一定是对的”那样的思维方式要可靠得多。

毕竟想法这个东西本身是最不值钱的。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想法、提出猜想，而一个普通人随随便便提出的猜想，它更像是从一个随机分布里面抽出来的一个点，它没有任何价值。但如果说你的知识是成体系的，你在这个方向上有特别深刻的见解，你的学术审美水平很高，你的研究直觉非常准的话，你提出来的那个猜想就更有可能落在离正确答案比较近的地方，它大概率会比别人瞎猜的要好得多。

大胆假设与小心求证

大家都知道一个想法本身是不值钱的，但怎么把这个想法做出来、用实验说明它是对的，这才是真正难的事情。现在很多导师、领导，他们都停留在了一个想法提出者的角色上面，因为他们自己没有做过具体的实验，所以他们会觉得这个东西好像挺好验证的，觉得”你怎么搞了这么久还没搞出来”。或者说他们对于这个想法到底是不是一个好想法这件事，已经丧失了本来应该有的学术审美和学术直觉了，他们已经判断不了一个想法到底是值得做的还是不值得做的。

胡适提过一个说法叫”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个大胆假设的意思其实也是说你的假设可能会指到一个正确的方向，但它也很可能是错的，所以后面就需要通过实验去修正它，去把它慢慢地拉到一个正确的方向上来。但话说回来，同样是大胆假设，一个有着很好的学术直觉的人提出来的假设，它正确的概率就是会比别人更高一些，他少走弯路的可能性也更大。直觉好的人不是不会错，而是他错的方向不会太离谱，修正起来成本也更低。

人作为一个大模型

换一个说法的话，这种直觉或者说审美，它其实很像是一个人作为一个大模型的输出。我们在以前的各种经历中得到了很多正反馈或者负反馈，在收集了足够多的信息之后，我们对于一个什么东西是好的、什么东西是不好的，就会有一个非常直觉的、下意识的反应。我就觉得它应该是这样，但你让我马上说出它为什么是这样，我可能一下子讲不出特别有说服力的证据，但这个判断在我长久在这个行业里面工作的经验看来，它就是对的。

就比如说在股票行业里面，一个炒股很久的人他就有一种直觉，知道这个后面可能会跌或者可能会涨，他可能说不出具体的原因，但他的判断就是比那些刚入市的新手要准。再比如说我们怎么看某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你在看到一些人的时候下意识会觉得这个人靠谱，或者说觉得这个人肯定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这种判断其实也是来自于我们长久以来和人相处的经验。你可以认为我们作为一个大模型，不断地在接收数据，社会交往中的每一次互动都在对我们脑子里面的这个模型进行调参，进行一个随时随地的训练，我们以后看人的能力就会越来越准。

这个东西大概可以分成两部分来看。一部分是我们自己也说不清的一些经验，它就是那种纯感觉的东西，你解释不了它为什么成立。还有一部分是我们在长期受训练的过程中形成的一种科学的思维、一种逻辑的思维，这部分你是可以因果性地去推出来的。比如你看到一个人说话的动作比较浮夸，他说话的时候手的微表情表现出紧张或者说谎的特征，那你就会觉得这个人可能经常说谎，他可能不太靠谱。这些都是有一些可以观察到的依据的，是可以被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的。但还有一些我们完全说不清的东西，那可能就是所谓的经验推导，或者说就是一种”不能说的东西”，因为我们自己也解释不了，就像第六感那种感觉。

类比思维与演绎法的区别

这个可能更偏向于人的那种类比的思维方式。人是可以做类比的，而现在来说的话，机器好像还做不到这一点，机器目前只能从大规模的数据里面总结出来一些统计规律，但它从这些总结出来的东西里面推不出一个全新的东西来。类比法它不一定是对的，很多时候类比可能只是表面上的相似，底层逻辑是完全不同的，但它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直觉或者说一个很好的起点。一个学术直觉很准确的人，他通过类比找到的这个起点就越高效，越接近那个正确的答案。

古典逻辑里面的演绎法，其实是机器已经很擅长的一个东西了。演绎法的逻辑就是如果我的假设是正确的话，那我的结论肯定就是正确的，这是百分之百成立的。但演绎法有一个很根本的问题，就是它不产生新的信息。它可能只是把一个已经存在的信息换了一个说法来描述，因为假设百分之百成立的时候结论也百分之百成立，这就相当于结论和假设本身可能就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角度的描述而已，你并没有从这里面获得任何超出前提范围的新东西。

而类比不一样，类比是可能出错的，但也正因为可能出错，它才有可能带来新的东西。你从领域A的现象里面看到了某种模式，然后你猜领域B可能也有类似的模式，这个猜测不一定对，但如果对了，你就获得了一个全新的认识。这种东西目前来看，机器还不太会做。

今天的思考，和之前聊过的直觉、不能说的东西，刚好能串起来。